林耀把听诊器从暖气管上移开,转身走出曹景文的房间。老陈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对讲机,天线已经拉出来了,但他没有按下通话键。他在等林耀说一个名字——一个能让他拨通技术科申请全面勘查的名字。但林耀没有说。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框正中间。
房间的布局和曹景文那间完全对称。床、桌子、衣柜,所有家具的位置都是镜像的。但床边那堵与曹景文房间共用的墙上有几个不该存在的小孔。孔径很小,比圆珠笔芯还细,被床头柜上的一摞旧报纸巧妙地遮挡着。林耀把报纸移开,露出后面三个排列整齐的孔洞——两个在床头高度,一个在踢脚线上方约十五厘米处。
“这是什么?”老陈凑过来。
“拾音器。”林耀用手指在孔洞边缘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不是灰尘,是钻孔时留下的干墙灰。他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光柱照进最上面那个孔洞,孔洞内壁光滑,是电钻打的,角度微微向下倾斜——正好对准曹景文床头的位置。“这三个孔穿透了石膏板隔墙,孔径刚好能塞进微型电容式拾音头。这种拾音头的灵敏度足够把隔壁房间里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收进来。”他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有人专门租了这间房来监听他。”
老陈快步走到走廊里,用对讲机呼叫老板娘。不到两分钟,老板娘就翻出了登记簿,手指在纸页上划到最近几天的记录,“这间房最近一周只住过一个人。叫马骁,住了四天,今天上午退的房。身份证复印件还压在抽屉里。”林耀接过那张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瘦长脸,颧骨突出,眼神在证件照的闪光灯下显得格外空洞。
他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复印机在扫描身份证的时候,把卡片边缘的磨损痕迹也一并扫了进去——这张身份证的签发日期不到半年,但卡片表面的覆膜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起泡和剥落。是伪造的。
老陈把名字和身份证号输入警务通,等了片刻。屏幕上的沙漏图标转了又转,然后弹出一条红色标记——“马骁,曾用名马志强,因非法窃听及敲诈勒索被判三年,去年底刑满释放。出狱后未按规定到户籍地派出所报到,现处于脱管状态。”
“有前科。”老陈把屏幕转给林耀,“他在监狱里学的不是改造,是升级。”
林耀重新走进房间。那个脱管的监听犯用伪造的证件在这栋楼里住下,在曹景文隔壁的房间打通耳目,监听设备穿透墙壁,去偷听一个盲人独自起居的全部声音——调音、泡茶、戴手表、叠被子。他知道盲人的其他感官极度敏锐,能通过指尖触摸和听觉细节分辨异动,却偏偏选中了这间靠着公用墙的房间。
“他为什么要杀一个盲人?一个盲人能有什么秘密值得勒索?”
“不是勒索。”林耀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是怕。他发现曹景文能听到墙里的动静——不是拾音器,是拾音器本身的电流声。”他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墙上的孔洞。电子元器件的劣质电容在用了一段时间后会发出极细微的高频啸叫,普通人听不见,但曹景文是调音师,他的耳朵能在整个城市的背景噪音里分辨出单根琴弦偏了三个音分的误差。“他不敢冒着被这个听力发现的风险。”
老陈顺着林耀的目光蹲下去,徒手在被撬过的那个暖气管检修口上用力推了一下。铁皮盖掉下来,灰尘从孔洞里涌出,他伸手进去,从里面的防火棉和旧新闻纸下面扯出一只黑色小型拾音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个都连着纤细的脱漆信号线。线缆被整齐盘成三圈固定在管道夹角处,上面还压着一支卷好的音叉。
“音叉在这里。”老陈用拇指抹去表面的灰,把音叉翻转过来。末端贴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用蓝色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字——“440Hz校准完毕”。门外的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员小跑着冲上楼梯,手里举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马骁出现在火车站售票厅的监控里了,时间是二十分钟之前。他买了去省城的票,还有四十分钟发车。”
“封锁候车室。”老陈已经冲了出去。
林耀跟在他身后跑下楼梯的时候,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了。他的照片正在通缉令系统里向全省每一个派出所的终端推送,车站的监控系统可能已经接入了人脸识别。但他没有停。老陈跑向候车室正门的时候,他拐进侧面的员工通道。候车室里挤满了清早赶车的旅客,马骁坐在第二排不锈钢座椅的最边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帆布背包,手里端着一杯快餐店的热饮。他看见老陈从正门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朝员工通道方向跑。
林耀在通道出口等着他。
马骁撞上的不是门的缝隙,是一只手。那只手从侧前方伸过来,扣住他背包的肩带用力一拉一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热饮泼了一地。背包里的东西散落出来——一台便携式数字录音机、三盘备用的高灵敏度拾音器、一捆信号线。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在监狱里一笔一画手写的“声学攻击笔记”——关于如何用特定频率的声音引发人类恐惧、眩晕、甚至心脏骤停的详细摘抄。
老陈把马骁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马骁扭过头看着林耀的方向。他看见的不是脸,只是一只从暗处伸出了连帽衫拉链边缘的手,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却显得格外安静。他忽然大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姓林?”
林耀没有回答。马骁被押上了警车的后座,老陈亲自关上了车门。然后这位刑警转身走回来,在两辆警车的夹缝里压低声音开了口,没有敬礼,没有称呼。
“林队,你的案子我们都听说了。系统里的通缉令我们也都收到了。但你今天替我救了一个死者的名字——我现在让人送你去长途汽车站。后面那个灰色仓库后面的小路是监控死角,车钥匙给你。”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掏出来时掌心空着,只是用力握了握林耀的前臂,“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