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明远天不亮就从赤水码头出发了。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干姜和桂皮,还有一小包药材站后门外新收的薄荷籽——这批薄荷籽是观毁后第一批烧剩薄荷根分株到药材站之后结的第三代,种壳更小更硬,但发芽率比前两代都高。他牵着骡子沿着山道往上走,路边野柿子树上挂满了熟透的红果子,被晨霜裹成一颗颗半透明的冰珠。
月寒潭正在井边给新移的田七苗培土。立冬的日头还没升起来,晨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照得畦沟里的薄冰亮晶晶的。他把碎蛋壳沿着畦埂细细撒了一圈。桃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凝了一层极薄的冰膜。井边那片薄荷在立冬的薄冰里彻底伏倒了,枯茎被冰壳裹成了透明的棍子,但根部拨开浮土看过——根茎在土下好好的,明年立春又是一畦新绿。
段明远把骡子拴在石狮旁边,卸下麻袋放在井沿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何郎中连夜配好的几样东西——一一封从北地来的信、一包新炒的竹叶青,还有一小包治冻疮的新方子,今年霜降后挑夫们的冻疮膏需求量翻了一倍。
月寒潭拆开信。雾馨焤遽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说他哥哥已过许昌正往北走。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了好几年,浅坑里攒的青灰石子分了一半寄回北地祠堂,他今早刚收到——每一颗的白纹都指向正南,和他自己铜铃指北的方向分毫不差。他把那些青灰石子一颗一颗排在祠堂梁下,和白纹石子并排搁着,最南端那个空位是他给哥哥留的。他说北地已下了第一场雪,祠堂里的长明灯添了今冬的头一壶新油,蚩尤纹被雪光映得比描金时还亮,坐在梁下看石子每一颗都刻着同一条路线。信末另起一行:明年开春雪化就来紫霞山讨薄荷水喝,和哥哥一起。
段明远把麻袋搬进灶房搁在药柜旁边。明真正在灶房里熬红豆粥,灶火把整个灶房烘得暖洋洋的。他接过段明远递来的干姜闻了闻,说这批比去年的更辣。明止劈完柴蹲在灶膛前烤了烤冻僵的手,把新劈的松柴码进柴垛最上层。沈道生从井边回来把水瓢搁在灶台上,说明天立冬后该把薄荷根用稻草帘盖上了。
当天傍晚起了北风,松林被风吹得呜呜响。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薄荷根在冻土下安稳地睡着,桃树根上新抽的主干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路上,明年开春两兄弟一起来讨薄荷水喝。快了。
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走到灶房角落,从抽屉里把雾馨焤遽留下的那张祠堂示意图又拿出来看了看。炭笔画的线条已有些模糊,但那条从北到南的直线还清清楚楚——最北端是他的铜铃,最南端那个空位旁边“哥哥的铃”四个字被反复描了好几次。他又拆开今天新到的那封信,信纸上除了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夹了一小片从祠堂正梁上剥下来的旧漆皮——是重修时换下来的旧描金,雾馨焤遽说这是祠堂里唯一一片没被火烧过的旧漆,留给紫霞山做纪念,等明年开春他来的时候亲手放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里飘出干姜和桂皮混在一起的暖甜。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明年开春两颗铜铃都要来,祠堂的旧漆皮还搁在抽屉里,和那几颗白纹石子并排。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