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示波器搬到招待所三楼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里，腾出一张堆满旧床单的折叠桌。林耀把记忆音频的原始文件从头到尾重新播放了一遍，在走廊里用手机外放听的时候，声音只是声音。但戴上监听耳机之后，每一个频段都像是被手术刀逐层剖开的组织切片。
“喂？”耳麦里传来苏晴的声音。
林耀把耳机线往耳廓里按紧了一点。加密信道并不稳定，苏晴的声音在电磁噪音里时远时近。
“档案室的暖气片太吵，我找了个借口溜进杂物间。”苏晴压低声音，但语速还是和之前一样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鉴定报告，“你现在把音频文件打包加密传给我。用老陈的终端走市局内部流转接口，不要走公共网络。”
“权限呢？”
“技术科主管的密码我还没被注销。他们只调离了我的岗位，没封我的账号——可能在等我犯错。”苏晴顿了一下，键盘声在密信的背景里密集地响起来，“现在他们等到了。”
林耀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示波器上已经跑完的完整声纹图谱连同原始音频文件一并打包，用苏晴事先留好的加密密钥封好，通过老陈的终端发了过去。信道延迟了约四十秒，然后苏晴的声音重新出现。
“收到。我先跑自动分析。你把耳机戴上，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好。”林耀戴上监听耳机，把示波器的时间轴拉到音频开始的位置。
苏晴的键盘声停了。“第一段，从记忆开始到脚步声出现之前。你听到了什么？”
“呼吸，心跳，窗外的火车汽笛，暖气管的水流声，墙里电线的电磁嗡鸣——100赫兹，是变压器铁芯的机械振动。”林耀把耳机线绕在食指上，闭着眼睛把每一个频段的声音报出来，像在念一份只有他能看懂的频谱图，“高频段还有一个持续性的极细微的嗞嗞声，像是某个电器的待机电流噪声。频率在8000赫兹以上，方向在房间东南角。”
“那是他工作台上那台电子调音器的充电器，插在插座上没拔。”苏晴说，“继续。”
“脚步声出现。软底鞋，步幅比成年男性略短，体重不超过六十五公斤。脚步停在工作台前面。然后——衣料摩擦声，伸手拿了什么东西。然后曹景文的手指触碰到了金属，圆柱形，直径约三厘米，温度比他体温低。是一支手电筒。手电筒被对方很平稳地收走了。接着是金属拨弦的声音。调音扳手勾住样本琴弦，往上挑。”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语速比之前更慢，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夹在虎钳上拧紧的螺丝：“我比对了他全套调音工具的金属共振特征，你刚才听到的那根被拨动的琴弦——A4弦，实际频率439.7赫兹。标准音高是440。偏了0.3赫兹，相当于三个音分。普通人的耳朵分辨不出三个音分，但他是曹景文。他是靠这个频率校准他一辈子所有调过的钢琴的人。”
她停了一下。
“凶手知道这个频率对盲人的意义。这不是意外触碰，是精确设计的声学攻击。”
杂物间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林耀把耳机捂紧，等脚步声走远才松开。
“第二段，”苏晴继续说，“他倒下去之前，你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扳手碰到门吸的声音，还是别的？”
“同时有两个声音，”林耀说，“扳手碰到了门吸发出高音部清脆铃声。但在那之前，有一种更沉闷的低频共鸣——不是从空气传过来的，是通过固体。”
“哪个固体？”
“暖气管。”
苏晴的键盘声停了大概十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平稳，而是某种被压低了但压不住的兴奋——不是兴奋，是恐惧。两种东西在她声音里拧在一起。
“我现在用曹景文的绝对音感版本做声场环境解析。把他的记忆音频叠加到建筑平面图上，以声音在固体和空气中传播的速度差反推声源位置。结果——”她停了一下，“你听到了吗？那个被拨动的琴弦，它的振动不是从空气中传过来的，是穿墙进来的。”
“我听出来了。”林耀把耳机线攥在手里拧死，“琴弦的音量在听觉系统里反射的衰减速度不符合空气传播规律，它在固体中的反射路径比空气多了整整一面墙。这面墙并不是他自己的房间那一侧。”
“你说得对。”苏晴把最后一行参数报出来，“声源不在曹景文的房间里。声源在隔壁房间——和他床头共用一堵墙的那一间。那根A4弦不是在曹景文面前被拨动的，是被一根同样的琴弦绑在另一个人手边，紧贴着墙壁，通过共振把振动传过来。误差不到一个分贝。曹景文只有听到固体传声才会露出‘频率不准’的眼神。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校准——然后才反应过来有人在耍他。”
林耀把耳机摘下来，推开车门，大步走回招待所三楼。老陈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对讲机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林耀径直走到曹景文房间的隔壁——紧邻火车站站台的那一间。门锁是老式弹簧锁，他用身份证在门缝里划了两下就开了。房间布局和曹景文那间完全对称，但床的位置不一样。这里的床贴着与曹景文房间共用的那堵墙，床头正对暖气管的穿墙接口。
他走过去，把机械听诊器按在暖气管上。管道里水流声正常，但管道外壁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表面防锈漆被刮掉了约三毫米宽、两厘米长的一小条，露出底下的金属本体。有人用金属夹子在这个位置固定过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老陈站在门口。
“共振器。他用的是电吉他练习音箱，功率不超过15瓦，用金属夹子把喇叭固定在管道上。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插上无线发射器，拨动琴弦。声音通过管道传过去，在曹景文的听觉世界里制造了一个无法被证实的闯入者。”林耀把听诊器从管道上移开，站直身子，声音像被冬夜的冻雨浸透，“声音在墙壁里穿过两个房间才到达死者的耳朵——真正的第一现场不在他的房间。凶手就在隔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