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
林屿从床上弹起来,浑身冷汗,心脏擂鼓似的狂跳。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他想喊什么,但什么也喊不出来。
梦里是阿福。
阿福躺在江边的土坡上,胸口一个大窟窿,血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驳船在燃烧,火光照亮了阿福的脸,他还在笑,嘴角咧着,露出沾血的牙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林屿的方向——不是,是指着"陈阿四"的方向——说:快走。
林屿知道这是第二次从这个噩梦里醒来了。
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手指碰到屏幕的那一刻,整只手都在抖。那种抖是控制不住的,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的手抖症从上周开始就越来越严重,今天已经发展到连拿杯子都费劲的程度。
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三点十七分,距离上次从这个噩梦里醒来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上一次是凌晨一点。
睡眠被切割成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是血和火。
林屿慢慢躺回去,枕头冰凉的,贴着后脑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他盯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里的蝉鸣又开始了,嗡嗡的,尖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壳里打转。
这蝉鸣已经持续了快两周。
一开始只是偶尔响几秒,他没当回事。后来变成经常响,发展到现在,几乎就没停过。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但从来没消失过。像一群永远赶不走的蝉,在他脑子里安营扎寨了。
更可怕的是失聪。
昨天在超市,结账的时候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收银员的嘴在动,旁边的顾客在说话,但他什么都听不到。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什么都可怕,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站在那里,拿着购物袋,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有半分钟吧,听力才慢慢恢复。回来之后他对着镜子看,发现自己的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那些附身留下的东西,在他身体里越积越多,像淤泥一样,堵住了他的血管,堵住了他的神经,堵住了他的耳朵。
第二十五次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从第一次到现在,他附身过的人已经数不过来了。东北抗联的战士、八路军的兵、川军的老总、桂军的兵、广东的游击队……每一次他都活过了那些人的死亡,每一次他都带着那些人的记忆醒过来。
那些死亡太多了。
多到他的脑子装不下,多到他的心脏承受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把他的呼吸堵住,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但他没有动,就那样趴着,让那种窒息感慢慢蔓延。
这算什么呢?那些战士死的时候比他难受一万倍。
他想起第三十六章写完后,周建国发来的那条私信。那个67岁的老人说:我太爷也是老兵,我能理解那种压力。
林屿当时没回。他不知道怎么回。
周建国能理解吗?他的太爷爷是川军,1937年死在淞沪战场上。那个老人经历过什么,林屿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附身到川军身上,那些战士临死前的眼神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那不一样。
周建国只是听说,只是想象。而他,是真正地活过。那些人的痛他痛过,那些人的死他死过,那些人的绝望他绝望过。
这才是他最怕的东西。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他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支笔。那是陈念送的,说是他太爷爷用过的,是一支老式钢笔,笔杆上有岁月的痕迹。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
以前他还会拿起来写几个字,现在连碰都不敢碰。上次他试着握住它,刚碰到笔杆,整只手就开始剧烈地抖,抖得他把笔扔了出去。
他不想碰任何和抗战有关的东西了。
但他是主播,他的工作就是讲抗战的故事。
矛盾撕裂着他,像两只手在往两边扯。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对面楼房的灯光零星地亮着。林屿看了一眼手机,快四点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反正睡不着,不如起来写东西。
他光脚下床,脚底碰到地板的那一刻,一阵冰凉从脚心传上来。他打了个哆嗦,走到书桌前坐下。
电脑屏幕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打开文档,光标在第三十七章的标题后面闪烁。
"第二十五次附身——滇缅战场,1942年,中国远征军。"
他打出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拿起来,想写点什么。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他没有去捡。
就让它在地上躺着吧,反正他也不想写了。
我是周得胜,贵州人。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咱老周家祖上没出过什么人物,希望我将来能得个胜利,给祖宗争光。1939年我十七岁,被抓了壮丁,编进第五军荣誉第一师。1942年春天,我们跟着杜长官去了缅甸。
那是我第一次坐汽车,第一次出省,第一次看见外国人的脸。
从云南出境,一路往西,走了好多天。沿途都是山,山连着山,看不到头。路很烂,汽车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但我不在乎,能吃饱饭就行。部队里的伙食不错,白米饭管够,还有肉罐头。
我是炮兵营的,扛炮弹的。
那炮弹沉得很,几十斤一个,我扛着它翻山越岭,走几十里路都不带喘的。战友们都说我力气大,将来能娶个胖媳妇。我笑他们,说我都还没打过仗呢,哪来的媳妇。
他们也笑,说仗很快就有的打。
果然。
到了缅甸之后,我们才知道这地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乱。英国人在这里殖民地几十年,日本人打过来,他们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们这些中国兵,被派来给他们擦屁股。
我不服气。
但杜长官说,这是上头的命令,我们只管打仗,别的不用管。
我记得那天是1942年3月19日,我们到了同古城外面。
同古是缅甸的一座小城,离仰光不远,四面都是平原。城里有英国人修的铁路,有几座佛塔,还有一条河,叫色当河。河水浑黄,河上有座桥,叫色当桥。
我们的任务是在同古挡住日本人,等英国人撤退完了再说。
我第一次看见日本兵,是在我们进入阵地的那天晚上。
他们从北边来,黑压压的一片,火把把半边天都照红了。我趴在战壕里,心跳得厉害,手里攥着炮弹,眼睛盯着前面。班长在旁边坐着,他是个老兵,比我大七八岁,脸上坑坑洼洼的,不知道是麻子还是弹片划的。
"怕不怕?"他问我。
"怕。"我老实说。
"怕就对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怕了才惜命,惜命的人才活得久。"
我没说话,盯着前面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半夜的时候,枪声响了。
我听到子弹打在战壕前面的土堆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下雨。雨是凉的,血是热的,子弹打在人身上是什么感觉,我当时还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
我们守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我瘦了十斤。不是饿的,是吓的。每次日本人冲锋,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每次活下来,我都觉得是捡了一条命。
炮弹像不要钱似的往我们头上招呼。炮兵营的弟兄们轮流装填,谁撑不住了就换人。我干了三天三夜,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班长死在第四天。
那天日本人的炮弹正好落在我们阵地前面,炸塌了一段战壕。班长的半个身子被埋在土里,等我们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气,但肚子被弹片划开了,肠子流了一地。
他抓着我的手说:周得胜,你给我记着,打完仗,替我回家看看我娘。
我说好,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放屁,老子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你记住我说的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嘴巴一张,吐出一口血,就没气了。
我抱着他哭了一场。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抱着死人哭。后来我抱过很多死人,多到数不清,但班长的脸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八天的时候,我们的弹药快打完了。
师长亲自来到我们营,给大家打气。他说兄弟们,再撑几天,英国人就要撤退了,等他们撤完,我们就能走了。
我们信了。
第十二天,我们终于等到了撤退的命令。
但色当桥被炸了。
不是我们炸的,是英国人炸的。他们撤退的时候怕日本人追上来,把桥给炸了。我们过不了河,只能绕路。
绕路就得走野人山。
野人山。
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我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冷汗。
那地方在缅甸的深山里,常年不见天日。树木密得遮天蔽日,藤蔓缠得像蛇,地上的落叶堆得几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蚂蟥、毒蛇、蚊子,什么都有。空气里全是腐烂的味道,闷热潮湿,像进了蒸笼。
我们四万多人进去,出来的时候不到两万人。
那两万人里,有一半是躺在担架上被抬出来的。饿死、病死、被虫子咬死的,比战死的还多。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撤退的命令是1942年4月底下来的。那时候同古已经丢了,曼德勒也守不住,日本人长驱直入,把我们的退路都切断了。杜长官下令,绕过密支那,穿过野人山,回国。
绕路的原因很简单:密支那被日本人占了。
四万多人,没有地图,没有向导,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我们在山林里走了三天,什么都看不见。白天太阳晒不透,晚上冷得发抖。雨季提前到了,大雨一下就是好几天,雨水灌进衣服里,把人都泡成了烂木头。
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发烧。
我的搭档老李,是个四川人,比我大几岁,话不多,但很照顾我。他见我走不动了,二话不说,把我的枪接过去,背在自己身上。然后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老李,你放下我,自己走吧。"我说。
"放屁,"他骂我,"你个瓜娃子,想让老子当逃兵嗦?"
我知道他在说笑话,但我笑不出来。
第七天的时候,老李也不行了。
他的腿被毒蛇咬了,肿得像个馒头,黑色,从脚踝一直黑到大腿根。我们没有血清,没有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发黑、溃烂、发烧、说胡话。
他临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周得胜,你活着出去,记得给我娘捎个信,就说她儿子没当孬种。
我说好。
然后他就死了,死在我怀里。
那是我第一次抱着战友的尸体走山路。他的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凉,但我不敢放下他。我们不能把他扔在山里,哪怕只是一捧骨灰,我们也要带出去。
但最后我还是把他放下了。
在第九天的晚上,我实在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树根下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云南了。
我不知道是谁救的我。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往我嘴里灌水,有什么东西顶着我的鼻子,把我熏醒了一点。后来我被绑在担架上,抬着走了好几天。
担架上的日子不好受,颠得我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但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是我们营最后活着出来的十几个人之一。
四五百人的营,只活下来十几个。
班长死了,老李死了,我认识的人大部分都死了。死在野人山里,死在异国他乡,死得连个坟头都没有。
我们师长戴安澜将军,也死在撤退的路上。
他在穿越西保摩谷公路时遭到伏击,胸口中了两枪。我们抬着他走了好几天,但他伤得太重,伤口都化脓了。1942年5月26日,他死在了缅甸茅邦村。
死之前,他让人把他扶起来,望着祖国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他说:现在孤军奋战,势将牺牲殆尽,我主张退回国内......只要还有一滴血,就为中华民族独立而奋斗。
我不在现场,我是听别的战友说的。
但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就是我们的将军。死到临头,想的还是国家,还是民族,还是这场仗该怎么打。
我们凭什么不拼命?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
这次不是从噩梦里醒来,是从那个叫周得胜的士兵的身体里醒来的。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关节咔咔作响,肌肉酸痛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
他躺在地板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头磕在地板上,疼得厉害,伸手一摸,额头上鼓了个包。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些画面。
野人山。那些树。那些蚂蟥。老李的腿,黑色的,从脚踝一直黑到大腿根。班长的脸,被埋在土里,只露出半边。还有戴安澜将军临死前的话——只要还有一滴血,就为中华民族独立而奋斗。
我的天。
林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这是他附身经历过的最惨烈的一次。不是因为战斗有多激烈,而是因为那种绝望,那种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绝望。野人山里死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多得多。那种死法太憋屈了,不是被子弹打死,是被虫子咬死、被疾病折磨死、被活活饿死。
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身体的窒息,是心理的窒息。那些死去的战士的脸在他眼前转,一圈又一圈,像走马灯一样。班长的脸、老李的脸、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脸,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像是在问他:你替我们说了吗?你让后人知道我们了吗?
林屿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抖得厉害,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厉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在抖,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他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爬到墙角,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这就是代价。
每一次附身的代价。
他越来越撑不住了。
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抖、耳鸣、失眠、噩梦、失聪,这些症状轮番轰炸着他的神经系统。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种对一切的厌倦,对一切的逃避。
他不想写了。
真的不想写了。
那些英雄的故事,他讲不动了。那些牺牲的战士,他承受不了了。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没有那么大的心脏,没有那么强的神经,他装不下这么多血和泪。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解锁键。好不容易打开了,他看到了陈念发来的消息,是三天前的。
"林屿,下一章的素材准备好了。远征军的资料很珍贵,有很多细节你可能会感兴趣。1942年的滇缅战场,死了很多人,那段历史很惨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做好心理准备。他苦笑了一下。他做好什么心理准备了?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结果还是被击垮了。
他删掉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然后他又看到了周建国的消息,是昨天发来的。
"小林,我看到你最近更新很不规律,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如果需要休息,就休息一下吧。抗战的故事不会跑,你的身体最重要。"
林屿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周建国是真正关心他的人。不是因为他讲的故事有用,不是因为他能带来流量,只是单纯地关心他这个人的身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想说:我撑不住了,我需要停播。
但他说不出口。
那些战士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班长的脸,老李的脸,戴安澜将军的脸,还有阿福的脸。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期待,那种"你替我们说了吗"的期待。
他怎么能停播?
他停下来,那些故事谁来讲?那些牺牲谁还记得?
但他已经讲不动了。
他的身体在尖叫,他的神经在断裂,他的灵魂在哭泣。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啪的一声断掉。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第三十七章的标题在屏幕上闪烁。
"第二十五次附身——滇缅战场,1942年,中国远征军。"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放在键盘上,想敲点什么。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握不住笔,也握不住键盘上的按键。他试着打了一个字,屏幕上跳出来的却是一串乱码。
他把电脑关掉了。
关掉屏幕的那一刻,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林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附身时的恐惧和迷茫。想起那些他讲过的故事,那些他带回来的战友。想起直播间里的那些观众,那些给他留言的人,那些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段历史"的人。
他不能停。
他不能对不起他们。
但他已经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精神不允许。他觉得自己像一盏油尽的灯,火苗还在挣扎,但油已经见底了。
他慢慢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
也许,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他知道他应该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下。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些症状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水了,拼命挣扎,却抓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需要休息。
也许是很长一段时间的休息。
天亮了。
北京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林屿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进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几乎失去知觉。
走到窗边,他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看着窗外的世界。车流开始多了起来,上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是一个讲历史的人,讲那些死去的战士的故事。那些战士的血已经干了,那些战场已经被埋进了岁月的尘土里。而他,站在新时代的阳光里,却觉得自己的世界一片黑暗。
他拿出手机,打开直播间后台。
粉丝数已经超过五十万了。
五十万。这个数字以前会让他激动,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但现在,他看着这个数字,只觉得沉重。
五十万人看过他的直播,听过他讲的故事。有多少人是真的记住了?有多少人只是当时感动了一下,转头就忘了?有多少人还会去了解那段历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讲不动了。
他打开编辑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下了一行字。
"各位朋友,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恢复时间待定,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那石头压在他心口已经很久了,现在终于搬开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涌上来。
他的直播,他的故事,他的使命,都在这一个按键中按下了暂停键。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他只知道,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他的心需要休息,他的灵魂需要休息。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那支躺在地上的钢笔。
那是他一直没有勇气捡起来的东西。
他慢慢蹲下去,把笔捡起来。手指碰到笔杆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震颤又来了,手开始抖。但这次,他没有把笔扔掉。
他握着它,握了很久。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需要休息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对那支笔,对那些遗物,对那些死去的战士,还是对自己。
也许都对。
他把笔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看粉丝群。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有人回复说"注意身体",有人说"等你回来",有人说"加油,我们等着你"。
林屿看着这些回复,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些人,这些素未谋面的人,他们的支持是他坚持下去的动力。但现在,他连他们的支持都承受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受伤的鸟,需要躲进角落里舔舐伤口。
他关掉手机,走到床边,倒下去。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慢慢闭上,黑暗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醒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拿起那支笔,不知道那些故事还能不能讲下去。
但他知道,他需要休息。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是时候,让那根绷紧的弦放松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