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回到北地已快一个月。他托商船捎了封信到赤水码头，何郎中收到后当天就背上药箱上了紫霞山。信很厚，拆开来里面夹着一张祠堂重修示意图，是雾馨焤遽自己画的——正梁上蚩尤纹的描金位置、铜铃挂回原处的方位、从紫霞山带回来的白纹石子在梁下排成的直线，全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那条线最北端是他自己的铜铃位置，最南端留了个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哥的铃”。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和他在紫霞山老松树下摆出的路线分毫不差。
“这孩子画图比刻石子还仔细。”何郎中把示意图摊在灶台上，明真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蚩尤纹画得比我们大殿供桌上那块旧木牌的暗记还精细。
段明远在秋分当天下午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田七种子和一小包薄荷籽。他带下来另一封信——是雾清鱼彩从长沙驿站托人捎到赤水码头的。信封上盖着长沙驿站的戳印，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除了那道极淡的栀子花旧印，还多了一片干透的红枫叶，是路上经过岳麓山时夹进去的。他已过长沙正往武昌方向走，沿途每过一个驿站还是按老规矩刻一颗石子托人捎走。他把浅坑里攒的青灰石子分了一半寄回北地祠堂给弟弟，收件人写的是“北地雾府祠堂，那个笑嘻嘻的孩子收”。另一半自己背着，说等到兄弟俩碰面那天，亲手放进弟弟脚踝的铜铃里。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从袖口暗袋拿出雾馨焤遽临走前放在他手心的那颗白纹石子——刻的是遵义驿站的蚩尤纹。他对着灶火的光看了看，石面上的纹路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和他哥哥信上那片枫叶的叶脉一样，都指往同一个方向。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他说那孩子走之前在石缝里放了那么多颗石子，如今北地祠堂梁下也摆了一排，两颗铜铃还没碰面，指北的石子和指南的路线已经先合拢了。
当天傍晚明真煮了锅萝卜汤，把老刘秋分前送来的最后几尾鲫鱼也炖了进去。灶房里飘着干菌子和腌咸梅的香气，段明远端碗喝了一口说明年开春药材站后门那片田七该分第七批了。沈道生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根松柴，明止把新劈的松柴码进柴垛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何郎中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拇指在碗沿上习惯性地擦了一圈，说老刘家院子里的柿子树今年结得比往年多，过几日摘几篓上来给大家尝鲜。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路上，两颗心都在往彼此的方向走。快了。
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起身走到灶房角落，从抽屉里把雾馨焤遽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祠堂示意图又拿出来看了看。炭笔画的线条已有些模糊，但那条从北到南的直线还清清楚楚——最北端是他的铜铃，最南端留了个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哥哥的铃”。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壶嘴里飘出秋茶和桂皮混在一起的暖甜。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路上，两颗心都在往彼此的方向走。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