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库案材料归档完毕时已是凌晨。林砚把隔离衣脱下来，拿一次性帽子擦了把脸，走进解剖室隔壁的洗手间。
水龙头把手已经被老钱提前拆下，只留下一块被旋得发亮的铜阀。出水口下垫着一块旧印隔离铅板。旁边贴了一张技术队打印的告示——
“经痕检：本层供水管道昨晚已被圣所跨境投毒，铯-137、铥离子、左旋聚合微粒均超标。非必要不洗手，立即上报。如确需冲洗使用生理盐水或挂水。”
他把铜阀拧开。
自来水涌出来，打在铅板上。很闷的响。水温比平时凉一点——十微克每升的规则粒子改变了水的比热容。比热容变小，同样热量下水温上升更快。他接了将近三捧水，掌心积了巴掌大一小摊。水珠清澈，无色无味，没有浮尘。
但左眼灰圈里，这摊水是蓝的。
很淡很淡的蓝。铯-137的同位素荧光。
他关掉水龙头。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被挖出来。不是高天发给他的——没有短信，没有倒计时，没有威胁。是他自己从记忆深处检索到的。张志远胸骨的刻痕信息里存着圣所底层规则的目录，目录中间有一行字。
规则编号C-079。水杯悖论。
口服规则粒子启动五脏六腑规则化进程。每口服一份标准剂量，五脏六腑转化度增加零点一个百分点。全部脏器规则化时——转化为晶体。
晶体。
和冷库地上那些碎掉的丝线粉末一样。和那些在旧印打击下碎裂的规则聚合物一样。只是这一次，晶体不会在体表碎裂。它会从肝脏开始，一层一层往外长，最后撑破整个腹腔。
他低下头。双手在铅板上方微微悬着，手指尖还淌着残留的清水。水珠一滴一滴掉在铅板上，每一滴都泛着蓝。
刚才接水检查比热容的时候，手掌在水龙头下接了三捧——大约零点三升。雾港自来水厂铯-137是十微克每升，经口摄入剂量约三微克。陆盏之前用他的毒化分析数据回推过标准剂量折算：每三微克为一标准份。一份进入口腔后经胃肠道吸收，在体内分散到五脏六腑，其中肝脏浓度最高。铯-137亲骨亲髓，但铯基左旋聚合物对肝细胞的亲和性比骨髓更强。一份吞进去，肝脏最先富集。
五脏六腑整体规则化程度：千分之一。
他把手擦干，电话叫醒老钱搬来一台便携B超仪。老钱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B超仪推车上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他把杯子挪开的时候，咖啡洒了几滴在车面上。林砚看了一眼那几滴咖啡，瞳孔里的灰圈没有泛蓝——陆盏办公室的桶装水还没换，暂时是干净水源。
探头贴在右侧肋缘下，往上斜扫。
B超图像上，肝脏右叶出现一个零点八厘米的高回声区。边界模糊，后方无声影。不规则，质地不均匀，血管纹理绕着它走——肝中静脉和肝右静脉都在旁边正常走行，但高回声区内部看不到血流信号。
缺氧区。被规则粒子占据的肝细胞开始失去正常功能，微循环关闭，组织变成致密的粒子富集区。它还不是晶体。现在是凝胶状——粒子浓度高到一定程度后，会先把细胞间质变成粘稠的凝胶。再进一步浓缩，就会开始结晶。
他关掉B超仪。老钱站在旁边没有说话。B超屏幕上最后定格的那张高回声区图像，比刚调上去时亮了一点。不是增益动了，是粒子在继续富集。零点三升水里那三微克的铯-137，正在被肝血窦内皮细胞上的p63突变蛋白逐个捕获，往高回声区中心搬运。
他把游标卡尺重新拿起来，又量了一遍左手红痕。红痕在心前区的分叉末端今天还没有移动，还是停在心尖搏动点外侧半指的位置——十五点二厘米。铯-137还没有和铥离子的红痕丝线汇合。两套污染体系之间隔着旧印阻断层，暂时没有交融。但肝脏的高回声区是新的。
两条命。都在倒计时。
陆盏的通话请求几乎和他放下B超探头同一秒亮起。林砚按下免提。
“林法医！”陆盏的声音不太稳，键盘声在背景里响得很快，“高天刚才通过规则网络发布了一段加密信号。我已经截获——信号来源不是他的语音地址，是一段预先录制在气象站备用中继里的程序。文本内容是——”
停了一拍。
“五脏六腑规则化启动。基点第一阶段。第十二个晶枢已经完工，冷库案不是结案，是你的尸检台。你的身体，就是基点第一阶段。五脏六腑，十二个脏器，十二个晶枢。每摄入一份水，就是下一条命的倒计时。”
陆盏呼吸声在话筒里有点重。键盘还在响，但节奏慢了。
高天用了林砚在法医中心的编号——C-1017。不是名字，是编号。他从来不用姓名称呼他的目标。张志远是C-1001，周倩是C-1002，李红是C-1003，张晨是C-1012。林砚是C-1017。编号就是高天的实验记录代码，和他在化工研究所整理废料清单时写下的那些标签一样。
十二个脏器，十二个晶枢。和张晨、张志远他们体内那些被植入的晶枢核心一一对应。只是这一次的宿主是活人，规则化的进程每一步都由宿主自己的身体主动完成。不需要高天在冷库里点火——只需要他自己打开水龙头。
“另外，”陆盏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用B超远程联机探到了你的肝脏高回声区——铯-137的信号特征太明显了。”他停了一下，耳机里传来翻找急救箱的响动。
“我知道。已经看到了。”
“你准备怎么办。”
林砚站起来，把B超探头收进推车。他用左手抽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红痕模型那一页，在五脏六腑规则化预测曲线旁边补画了一个肝。又在肝脏右叶位置上点了一个蓝点——零点八厘米高回声区。蓝点紧挨着红痕模型的第十五厘米标记，很近，但还没有碰到。
“那正好。”
他看着B超图像上的高回声区，语气平稳得像在描述一具普通尸体的发现。
“我的身体，我自己解剖。”
检测室内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夜班警员的脚步声，电梯上来又下去。
林砚坐在办公桌前，从急救箱里拿出输液架、输液器和一袋生理盐水。他用右手在左手前臂找了条合适的静脉，消毒，扎针，贴上透明敷料，把输液袋挂好。生理盐水一滴一滴沿着输液管往下走。
没有规则粒子。没有铯-137。纯粹的氯化钠和水。这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唯一安全的水源。他弯腰把输液袋旁边卷起的管路理开，指腹蹭过塑胶管上的一道浅印——和昨晚在冷库里捏住的那截管道摸起来一模一样。
他把父亲的笔记本摊开，在红痕模型的页面旁边重新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横轴写“经口摄入标准份数”，纵轴写“五脏六腑规则化程度”。从零开始，每十格标一个百分点。在百分之一百的位置画了一条红线。又在百分之零点一的位置画下第一个蓝点。
下面是同样的坐标系。横轴还是摄入份数，纵轴写“十二晶枢能量”。百分之一百对应全城影子活化。两个纵轴，同一个时间刻度。他的肝细胞和雾港地下的十二个晶枢，正在被同一条信号链路同步更新。他每打开一次水龙头，肝细胞里的千分之一就翻一格——同时十二晶枢的能量曲线上扬一点。高天的主程序已经写好了：林砚的身体是第一个被激活的基准点，他的规则化数据会是全城活化的参数模板。他每吞一份水，就是给高天的服务器交一份测试样本。
他合上笔记本。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道：
“第一次摄入：零点三升自来水。肝脏高回声区零点八厘米。五脏六腑规则化程度百分之零点一。距离终点——九百九十九份水。”
九百九十九份水，听起来很多。但他用自来水做的那次比热容测试，两个手掌来回多接了不到两秒钟，三捧就进去了。以后不小心洗个手、漱个口、冲一下脸，水珠从嘴唇或眼角膜渗透进去，可能就是几十份。这份备忘粘在输液架旁边的墙上醒目的位置，然后他弯腰铺开医用胶带，围着铅板边缘那条碰水的接缝又加了一层。
他把笔记本收回内袋，抬头看着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生理盐水。水袋是干净的。怀表在左胸口袋里有节奏地起伏着。铅衬隔着他自己的心跳在重复地颤——不是计时，是向那扇门报时。每跳一下，表壳温度就凉零点几度。和他放在解剖台边冰箱里那管肝脏高回声区的样本冷却曲线，斜率几乎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