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前两天,雾馨焤遽天不亮就起来了。他在山上住了快两个月,已经把观里的活计摸得门清——先蹲在井边看月寒潭给田七苗浇水,再帮沈道生把碎蛋壳沿着畦埂细细撒一圈,然后自己拎了水瓢给那几丛薄荷补一瓢井水。浇完水他去柴房找明止劈柴,劈了快两个月,现在斧子能稳稳地劈进松木正中间,不会再卡在木柴里拔不出来。明止在旁边看着,说再过几个月你就能自己劈一垛柴了。
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说你别劈柴了,来帮我搓灸条,今天这批艾草是处暑前最后一批,晒得正是时候。雾馨焤遽便蹲在廊下搓灸条,搓好一根举到太阳底下端详——灸条搓得粗细均匀,接口紧实,和明真搓的放在一起已分不出哪根是谁搓的。
处暑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上了秋装,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上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炒的秋茶和两片干薄荷,又加了一小撮桂皮。老刘挑了担新米和几尾鲫鱼上来,说今年处暑比往年凉得快,山下这段日子手脚酸痛的挑夫又多了起来,何郎中摊子上排满了人。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说明天炖鲫鱼汤放几片干菌子提鲜。
当天下午何郎中托人捎来一封信。信封上盖着衡阳驿站的戳印——雾清鱼彩已过衡阳,正往北走。沿路每过一个驿站还是按老规矩刻一颗石子托人捎到赤水码头。他带了满满一布袋青灰石子,每颗的白纹都指向正北,和他弟弟铜铃指的方向分毫不差。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一个在山上,一个在路上。
天黑后观里的人都散了,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壶嘴里飘出处暑新炒秋茶的微苦和桂皮的暖甜。令狐无尘把门闩上,转过身时月寒潭正把素银簪拔出来搁在竹筒和水壶之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竹筒上那两圈麻绳箍住的旧刀痕上,也落在他散开的发尾上。他伸手把月寒潭拉进怀里,把灰布短衫的领口扯开,低头在锁骨上那道旧刀疤旁边轻轻咬了一下。月寒潭反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抵在灶台边缘,扯开道袍系带,蘸了苍术油的手指顺着尾椎慢慢往下探进去。灶膛里的松柴塌了一根,火星往上窜,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轻轻晃了两晃。他把他翻过来,让他趴在灶台上,从背后推进去。窗外起了北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发出极细密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灶膛里的火渐渐烧得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心。令狐无尘靠在灶台边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月寒潭的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簪子从灶台上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簪尾还热着。他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坐在地上的令狐无尘。窗外北风还在吹,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明天还是要扫的。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灶上的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