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在山上住了快两个月,立秋这天早上,他终于把井边那片薄荷认全了。
“这丛是家薄荷,这丛是野薄荷。”他蹲在井沿下,手指从左边那丛叶子较宽的划到右边那丛叶子更小更厚的,“野薄荷比家薄荷更冲,沈道生说治中暑更对症。”月寒潭蹲在旁边,把间下来的薄荷嫩尖搁进竹筛里,说明年立春把野薄荷分一株给他带回北地,种在祠堂后院的石缝里。雾馨焤遽说好,又指着桃树问今年青桃比去年多了几颗。
桃树上的青桃在立秋前后又膨大了一圈,最大的那颗已从饭碗大小长到了小碗大小,表皮上的绒毛褪了大半,开始泛出极淡的黄色。月寒潭蹲下来用手掂了掂最重的那颗,说再过几个日头就能摘了。雾馨焤遽说摘下来留一颗最大的给他,他要画在信里告诉他哥哥——紫霞山的桃树是观毁后从焦黑的树桩里重新抽出来的,第一年只开了几朵花,第二年多了些,今年终于结了满树青桃。
立秋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又多了起来,赤水到懒板凳的盐路上扁担吱嘎声从早响到晚。山门石墩上的水壶照常冒着热气,月寒潭往壶里放的是新炒的秋茶和两片干薄荷。何郎中托段明远捎来一包新炒的竹叶青和一封雾清鱼彩的信。信封上盖着桂林驿站的戳印,雾清鱼彩说已过桂林,沿路栀子花开了又谢,他把浅坑里攒的青灰石子分了几颗给沿途遇到的游方郎中,托他们有机会捎到紫霞山。上次那个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游方郎中在铜仁驿站和他碰上了——两个人对着石板上的蚩尤纹认了半晌,坐在驿站门槛上喝了壶茶。
傍晚起了北风,是立秋后第一缕真正的凉风,把伏暑积下来的潮气一层一层吹散。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他在北麓岩石边发现野柿子树下又冒了几丛新的野葱,比春天那批更粗更绿。明真接过野葱说明天立秋炒鸡蛋,再切几片今早从井边摘的青桃片进去。雾馨焤遽蹲在灶房门槛上歪着头问炒桃片是什么味道。
当夜明真他们都歇下了。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壶嘴里飘出秋茶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清苦。令狐无尘把门闩上,转身时月寒潭正把素银簪拔出来搁在竹筒和水壶之间。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竹筒上那两圈麻绳箍住的旧刀痕上,也落在他散开的发尾上。他伸手把月寒潭拉进怀里,低头吻上去——唇齿间还残留着傍晚那壶秋茶的微涩,舌尖撬开牙关时月寒潭尝到他嘴里野葱炒蛋的咸香和青桃片的酸甜。
他把月寒潭抵在灶台边缘,一只手撑在灶台上,另一只手探进道袍下摆,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指尖蘸了苍术油轻轻探进去,在深处极缓极慢地打着圈。窗外起了北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和灶膛里松柴塌落的声响叠在一起。他把他翻过来让他趴在灶台上,从背后推进去,小腹拍在道袍下摆堆叠的边缘,在初凉的立秋夜里把彼此的身体熨得滚烫。月寒潭双手撑着灶台,长发从肩侧滑下来落在竹筒旁边,发尾被灶火映成暗金色。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平躺在灶房地上铺着的旧道袍上。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把竹筒搁在两人中间和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坐起来把脚踝上那根红绳重新绕好,把簪子从灶台上捡起来在脑后挽了个髻,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倒了碗薄荷水,喝了一口递给还躺在地上的令狐无尘。窗外北风还在吹,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明天还是要扫的。他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松柴。灶上的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