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看着那句话。父亲的笔迹在这里没有变抖,撇捺还是他习惯的力道——写到捺脚时有个极小的回钩,是碳素墨水堵笔的年代留下来的毛病。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手很稳。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已经算出来了。
林砚在自己那页的空白处画下今天的数据。十五点二厘米。颜色从暗红变深蓝,不是渐变的——过了肘横纹之后,红色突然转蓝,分界线很锋利,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的。末端分叉三支,分支夹角十二度。他把游标卡尺转过来量了那个夹角,和之前在李红颈椎丝线上量的数字一样。
蔓延速度在通过锁骨下窝时短暂减慢。他用高光谱的便携探头扫了一下那处皮肤,铥离子的信号比周围淡了三分之一。旧印阻断回传链路的地方,规则粒子被挡回去了一部分。
他把两个数据点用虚线连起来。
父亲的第一次:十五厘米。他的第一次:十五点二厘米。差两个毫米。
“你父亲当年第一次用血激活秒表,红痕蔓延了十五厘米。”陈敬山的声音很平,“和你今天的数值差不到两个毫米。”
“第二次呢。”
陈敬山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本更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穿了,露出底下的硬纸板。他翻到夹着红线的那一页,递给林砚。
这笔记本比林砚手里那本更早,大概十五年前的东西。纸页边缘泛黄,但保存得很好——陈敬山用油纸包了这么多年,连折叠处的纤维都没断。父亲的字迹墨色略深,撇捺的收笔处有微微洇开的毛边。那种特定的墨水堵塞痕迹,林砚在法医中心翻过的旧档案里见过——市局九十年代统一配发的碳素墨水,堵笔堵得厉害,父亲写到捺脚时经常要甩一下笔。
“他自己记的:第一次十五厘米,第二次十二厘米,第三次十厘米。”陈敬山用食指点着那三行数字,指甲在第三次的数据上停住。“第三次后距离心脏还剩不到一厘米。”
一厘米。
心脏外膜。
林砚看着那三行数字。十五,十二,十。等差数列,每次减少约三厘米。但代价不是线性的——父亲第三次用血激活后,红痕停在距心脏仅一厘米的位置,从此再也没有用过怀表的紧急停止功能。因为第四次就会直接刺入心肌。
他拿起笔,在自己那页纸上画下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横轴写“怀表紧急停止使用次数”,纵轴写“红痕距心脏距离”。父亲的三个数据点连起来是一条向下斜的直线,斜率大约负三。他的第一个数据点落在这条线的延长线上,略高了不到半格。
如果衰减规律一致,第二次使用将蔓延约十二厘米,第三次约九到十厘米。三次后,距心脏仅剩一厘米出头。
不足一厘米。丝线从心脏表面到达心肌只需要穿过心外膜,厚度不到零点五毫米。
他合上笔记本。
“第二次、第三次——每次衰减的幅度不完全固定。”陈敬山把父亲的旧笔记收回工具箱,放的位置和取出来时一模一样,“三次用满后,红痕停在距心脏约一厘米的位置。建军的体质比普通人强,换作其他人,两厘米甚至三厘米都有可能。”
他抬头看林砚。
“你比我预估的衰减幅度多了零点二厘米。血里的规则粒子浓度偏高——冷库一战残留在你皮下的丝线粉末没有完全排清,影响了红痕的阻抗。铥离子在你的血管外膜和筋膜之间形成了额外的信号通路,红痕沿着这些通路多走了零点二厘米。”
林砚低头看右手。手背上那些微小的刺伤已经结痂,深色的痂皮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更深的地方——筋膜与血管外膜之间,还有极少量的铥离子没有排出去。上次用生理盐水冲洗创口的时候冲掉了大部分,但血管外膜那层结缔组织里的粒子嵌得太深,渗透压冲不到。
“下次使用前,把右手残留的规则粒子尽量排净。”陈敬山合上工具箱,搭扣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能省零点二毫米。”
“如果必须第三次——”林砚看着父亲的笔记本上那行字。
距心脏一厘米。心脏外膜距离心肌有多远。
他不用算。他解剖过太多颗心脏了。心外膜是一层薄薄的浆膜,厚度不到零点五毫米。下面是心肌,再下面是心内膜。规则丝线穿过零点五毫米的浆膜层到达心肌,只需要一次心跳的收缩压——左心室收缩压一百二十毫米汞柱,足够把那些丝线从外膜推进肌层。然后在肌层里沿着心肌纤维的排列方向扩散,一次心跳收缩就可以到达心内膜。
第三次后,红痕会停在心外膜表面。距离心肌不到零点五毫米。
“零点五毫米。”他说。
陈敬山没有说话。
“丝线从心外膜进到心肌,需要多长时间。”
“一次心跳的收缩压。”陈敬山的声音很平,“左心室收缩压一百二十毫米汞柱。在这个压力下,规则丝线从外膜穿透心肌到达心内膜——也许不到零点一秒。”
零点一秒。来不及滴血,来不及念旧印,来不及做任何事。
唯一能赌的,就是在第三次之前彻底摧毁高天的规则网络,让丝线失去指令源。指令源一旦断开,丝线会在半秒内失去方向性,变成无主的信息碎片,被组织液稀释代谢。
他不需要把这句说完。陈敬山也不需要听完。
老人只是把工具箱的搭扣扣紧,转过身去收布包。他的左手在系油纸绳时多用了一倍的时间——那只残废的手每一次系绳都要重新校准力气,今天校准的时间比平时长。
市局的钟指向上午九点。
解剖室的日光灯管换过了。新的镇流器不响,林砚还是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灯罩边缘——没有结霜,没有蓝雾,没有倒锥形信号。这间解剖室暂时是干净的。
张晨的尸体正在从货运电梯那边推进来。
尸体装在特制的恒温转运箱里,箱体外壳贴着老钱手写的标签:零下二十五度恒温转运,勿开箱。转运箱推进解剖室的时候,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里面传出极轻的闷响——冰柱撞击箱壁的声音。
林砚让老钱把转运箱推到解剖台旁边,先不要开。
他走到门口,从勘查箱里拿出一卷铅衬隔离带。铅衬很薄,陈敬山从旧怀表的夹层里拆出来的,边缘裁得不齐,但含铅量够。他把铅衬沿门框贴了一圈,在门缝位置多加了一层。然后从父亲笔记本的附页里找到旧印第37号——霜结之印。简化版的画法只有七笔,但每一笔都得画在门框的特定角度上。
他用右手指尖蘸了一点生理盐水,沿铅衬边缘把符号画在门框的四角。画到第四个角时,左手掌心旧印的位置开始发烫——三十七号在主动接续他的体温,把热量转化成阻断信号,沿门框传了一圈。
门缝被封锁了。外面的规则信号进不来。
“计时器。十五分钟。”
老钱按下计时器。红色数字在解剖台旁边的显示器上开始跳动。十五分零零秒。十四分五十九秒。十四分五十八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