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块铜片看了半宿，最后把它塞进鞋垫底下，又踩了两脚泥。竹篓里的鼎安安静静，像块废铜烂铁，可我知道它肚子里还消化着昨天的饼渣。这玩意儿吃东西不打嗝，也不放响屁，太不科学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云姑娘？云姑娘在吗？”是个陌生声音，听着像是跑腿的小厮，“南宫家主派我来接您，府上出了急事，等您去拿个主意。”
我扒开窗户一条缝，外头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伙子，手里牵着一匹瘦马，背上还背着个包袱，满脸风尘仆仆。我揉了揉眼睛，心想这南宫家主还真是会挑时候——我前脚刚收了两个能要命的宝贝，后脚你就来请我去蹚浑水？
但转念一想，不行啊，不能推。
我在万毒谷装英雄，在天机宗装半仙，在大相寺蹭斋饭，在南宫府也白吃白喝过三顿宴席。人家没问我要过预言，没让我制过毒，也没让我念过经，就图个我坐在席上显得有面子。现在人家真出事了，我说不去？那以后江湖上还怎么混？“云鹿”这名号直接改成“跑得快”算了。
我套上外衣，把竹篓背好，特意把鞋垫多拍了两下，确保那破铜片埋得严实。出门时顺手抓了两个冷饼揣怀里，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去是吃饭还是吃土。
小厮见我出来，赶紧把马牵过来：“云姑娘，路远，咱们得赶一天。”
“矿脉那边到底啥情况？”我一边翻身上马一边问。
“说不清。”他摇头，“前些日子南宫家新开了个银矿，位置偏，地势险，但头一个月挖得挺顺，结果三天前突然就没动静了。派去的人说矿道塌了，可昨儿有人路过，发现洞口压的根本不是土石，而是……铁轨断成一截一截的，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掰弯的。”
我嚼着饼：“然后呢？”
“然后……人没了。”他声音低下去，“二十多个矿工，连同管事，全都不见了。锅里还炖着菜，饭碗摆得好好的，衣服挂在架子上，就是没人。”
我咽下一口饼，差点噎住。
“南宫家主不信邪，又派了第二批人进去查，结果一个都没回来。第三批更离谱，才走到矿口，听见里头嗡嗡响，跟千百只蜜蜂在脑子里飞似的，当场晕了三个。主家这才慌了，连夜派人来请您。”
我点点头，心里嘀咕：这听着就不像普通事故，倒像是谁在矿里养了群妖蜂，还办了顿自助餐专等人上门。
路上经过一个村子，本想讨口水喝，结果发现村口大门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小厮也不敢敲门，只说这地方近来没人敢靠近矿脉十里之内，说是夜里常有蓝光闪，照得人脸发青。
我摸了摸怀里的饼，心想这趟怕是连干粮都得省着点吃。
到矿脉外围时已是下午。太阳斜挂山头，雾气却比早晨还重，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像谁偷偷往你脸上糊了一层凉粉。远处那矿口半塌不塌，黑乎乎的洞口像是被人用钝刀豁开的一道嘴，说不出的别扭。
铁轨果然断得奇怪，不是砸弯的，也不是锈断的，而是一节节从中间裂开，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极热的东西瞬间熔断又冷却。我蹲下来看了看，手指刚碰上去，指尖就有点发麻。
“这……这不对劲。”小厮站在我身后直哆嗦，“上次来还没这样。”
我没吭声。这感觉……怎么有点像那天我在万毒谷后山误触的“雷击藤”？那玩意儿碰一下能让人抽搐半刻钟，可这儿明明没长植物。
我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山体。岩石灰白，杂草稀疏，但在某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岩缝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蓝光，转眼就没了。
“你看见没？”我问。
“啥？”
“没事。”我赶紧闭嘴。刚才那句“这地方比万毒谷后山还邪门”要是说出来，这小子怕是要当场给我跪下磕头求我别施法。
我们绕到矿口侧面，发现有个临时搭的营地。几顶破帐篷歪在地上，篝火堆还有点余温，锅里炖的是萝卜汤，上面浮着层油花，一看就是刚走没多久。
食物没动，水囊也满的，连锄头都立在原地，就像这些人是听着哨子集体撤离似的。
我走进其中一顶帐篷，地上铺着草席，枕头歪着，一只布鞋掉在床边，鞋底还沾着点黑色泥渍。我捡起来看了看，那泥……不太对劲。颜色偏深，质地黏稠，闻着有点腥，不像普通山泥。
我掏出银针，蘸了点唾液戳进去，针尖立刻泛起一层淡紫色。
我眼皮一跳。
这味儿……有点像“迷魂瘴”的辅料之一“夜影菇”的孢子混合腐土后的反应。可“迷魂瘴”是我编的！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是我为了唬住万毒谷叛徒随口胡诌的名字！
除非……有人真的配出来了？
我赶紧把针擦干净塞回头发里，心说不行不行，不能再想这些。我现在只是个普通小师妹，顶多会看点星象、算个吉凶，别的都不会。会制毒的是别人，懂机关的是别人，穿书的更是别人——我云鹿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我走出帐篷，在营地边上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掏出另一个冷饼啃。天色渐暗，山风开始一阵一阵地吹，带着股说不出的闷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体里缓缓呼吸。
小厮缩在另一边烤火，不敢靠太近。我知道他在怕我，也怕这地方。但我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我竹篓里的鼎，自从进这片区域后，好像……变轻了？
不对，不是变轻，是它自己在吸东西。我能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拉力，像是里面有根看不见的线，正一点点往外抽着什么。可外面什么都没有啊。
我悄悄掀开篓盖一条缝，鼎安安静静躺着，表面一点反应没有。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跟刚拿到手时一样。
可就在我准备合上盖子时，鼎底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我手一抖，差点把盖子摔地上。
再看时，又没动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冷静，云鹿，你现在是个普通人，看到什么都只能说“哎呀好吓人”，不能分析不能研究不能怀疑。你要装傻，要懵懂，要一脸无辜地说“我就是来看看，能不能算个卦”。
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喊小厮：“喂，你回去告诉南宫家主，我就在这守一夜，明天天亮进矿看看情况。让他别派人来了，太危险。要是我三天没消息……那就当我跑路了，账别算他头上。”
小厮瞪大眼：“您……您真要进去？”
“不然呢？”我耸耸肩，“我好歹收过他家三顿酒席，总得给点售后服务吧？”
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听话走了。临走前留下干柴和火折子，说万一需要就点火为号。
我看着他骑马消失在雾里，转身把火堆拨旺了些，然后从竹篓最底层摸出一张黄纸、一支秃毛笔、半块磨干的墨锭——我唯一的“预言装备”。这玩意儿在天机宗骗过宗主，在万毒谷唬住谷主，在大相寺让方丈主动给我加餐，今天也得靠它撑场面。
我盘腿坐下，把黄纸铺平，笔蘸了点水，开始画符。其实我根本不会画，都是瞎画，什么“天雷引”“地脉通”“八卦镇邪”全是现编的，关键是笔要抖，脸要凝重，最好还能配合几声咳嗽。
画完一张，我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自我评价：像鬼画符，挺好，专业。
我又低声念了几句：“紫气东来，金木相生，南宫有难，鹿来解困……”这话我自己都快信了。
念完，我把符纸折成小船，放在火堆边上，打算等半夜烧了，假装是“神示”。
做完这一切，我啃完最后一口饼，躺倒在草席上，望着越来越浓的夜雾，心想：明天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写本书，名字就叫《论一个穿书者如何靠演技活到大结局》。
山风呼呼地吹，营地安静得过分。远处矿洞深处，那低沉的嗡鸣声又响了起来，像是某种机械在缓慢运转，又像是无数细小的东西在岩壁里爬行。
我闭上眼，手悄悄按在竹篓上。
鼎很安静。
可我知道，它饿了。
我翻身坐起，盯着那幽深的洞口，轻声说：“你说……咱俩今晚是先睡，还是先看看你到底想吸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