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睁眼,天都亮透了。偏殿的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蒲团堆里陷着个泥猴似的身影——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那是我自己。
腰酸得像被人拿擀面杖来回碾过三遍,脸上那层药泥干巴巴地绷着,一动就往下掉渣。我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了黑灰混合的碎屑,闻了闻,差点没当场翻白眼:断肠草加腐叶泥,这味儿活该招苍蝇。
竹篓倒扣在脚边,空得能当锣敲。蜜饯没了,解毒散没了,连藏在发簪里的银针都被我昨夜使了出来,现在脑袋轻飘飘的,全靠一股“我还能再苟五百年”的信念撑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地沉稳,不带一丝杂音。我知道是谁。
门推开时带进一阵风,腥甜的空气涌进来,是万毒谷特有的味道——毒花开了,药气混着晨露蒸腾,一般人吸多了头晕眼花,我们这儿当早茶喝。
“醒了?”谷主站在门口,鹰钩鼻对着光,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我脚前,“睡得挺香。”
“不敢睡太死。”我坐起身,骨头咔吧响两声,“怕半夜有人摸进来,说我装神弄鬼,要给我灌真实之水。”
他没笑,也没反驳,只是扫了眼我糊满脸的残渣:“你昨儿那一出,演得不错。”
“都是真人真事。”我拍拍胸口,“雷是天上打的,罗盘是自己抖的,千蛊噬心是我瞎编的,但效果不赖吧?”
他哼了一声,走进来,在我对面盘腿坐下。矮几上还摆着昨夜我用过的杯子,里面黑水已清,只余一圈褐色痕迹。
“有人说是运气。”他说,“也有人说,你撒药的手法快得不像话,根本不是什么半仙显灵,是实打实的本事。”
我咧嘴一笑:“那您觉得呢?”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是我那张“特别顾问”任命书,皱巴巴的,边角还有焦痕,估计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
“他们想烧了它。”他道,“执法堂周堂首带头,说你不配掌监察权。”
“哦。”我点点头,“那现在他人呢?”
“关着。”谷主眼神不动,“等你给个说法。”
我乐了:“我还以为您今天叫我来,是要收回去这张纸。”
“我要是信不过你,就不会留到现在。”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像是毒舌雀,专学人说话,此刻正模仿某个弟子昨夜尖叫的声音,惟妙惟肖。
我叹了口气,伸手进袖子,掏出一枚银针,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最后一点“百毒克星”残粉。
我把针尖在指尖轻轻一划,血珠冒出来,滴进昨夜那个杯子。黑水遇血,瞬间翻起泡沫,眼看就要变紫发臭。
我捻起一点粉末弹进去。
“滋”一声轻响,水色渐清,最后恢复透明,连泡都不冒了。
谷主眯起眼。
“这不是运气。”我说,“这是我知道‘迷魂瘴’遇铁离子会加速挥发,所以提前用银针引血催化解药反应。你要说这是仙术,那我建议你让炼毒堂所有人去拜罗盘。”
他没接话,而是站起身,绕到我这边,低头看那杯水。
良久,他道:“炼毒堂三位长老看了你这一手,今早联名递了文书,说你有资格入‘毒心阁’参阅古方。”
“哟。”我挑眉,“那地方不是连大师姐都没进去过吗?”
“现在你可以了。”他顿了顿,“但我还没答应。”
我翻了个白眼:“感情您把我叫来,就是听您讲条件的?”
“是给你奖赏。”他转身走向门口,头也不回,“半个时辰后,主殿集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栋梁。”
我瘫回蒲团堆里,望着房梁发呆。
行吧,看来今晚得换个姿势躺,毕竟明天可能就要背着个大锅走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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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我顶着两张膏药贴(一张遮脸,一张贴腰)出现在主殿前。
殿前广场已经站满了人,内门弟子列队两侧,外门杂役挤在后头伸脖子。气氛比过年杀猪还热闹。
我刚踩上台阶,就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她真是靠本事赢的?我看还是唬人的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你傻啊,她要是没真东西,谷主能让她站这儿?”
我假装没听见,扶了扶歪掉的丸子头,慢吞吞走到指定位置站定。
鼓声三响,谷主登台。
全场肃静。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我身上。
“昨夜之乱,若无云鹿识破‘迷魂瘴’,巧布逆息散扰乱毒器反应,更以智谋瓦解叛众心志,万毒谷今日已成废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此功,非一人之力,然其居首功,无可争议。”
底下嗡嗡声起,有人点头,有人咬牙。
一名白胡子老头越众而出,执杖怒指:“谷主!镇谷之宝乃千年传承,岂能授予外姓女子?!她来历不明,昨日才平乱,今日便赐宝,传出去,万毒谷颜面何存!”
我眼皮一跳,心想:来了来了,反派标配发言。
谷主却不恼,只淡淡道:“你说她来历不明?那我问你,她可曾盗取本谷秘典?可曾泄露制毒配方?可曾在危难之时退缩一步?”
老头哑火。
“她救的是谁?”谷主继续道,“是你们的同门,是万毒谷的根基。你们骂她外人,可她昨夜拼死护下的,正是你们这些‘自家人’。”
人群安静下来。
谷主抬手一挥,两名弟子抬着个红绸盖着的东西走上高台。
四四方方,沉甸甸的,底座还刻着蛇形纹路。
我心头一跳:毒王鼎。
红绸掀开刹那,鼎身幽光一闪,像是活物般微微震颤。我没动声色,可手指已经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谷主双手捧鼎,亲自走下台阶,站在我面前。
“此乃‘毒王鼎’,为我谷立派之器,象征制毒之道至高权柄。”他声音低沉,“今日,我将其赠予云鹿,望她以才智护我谷安宁,以仁心守我门规矩。”
全场哗然。
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鼎很重,压得我手臂一沉,但我没喊累,也没装柔弱,就这么稳稳托住。
就在指尖触碰到鼎沿的瞬间——
一股热流从掌心窜上来,直冲脑门。不是疼痛,也不是麻痹,而是一种……熟悉感。
就像你突然在陌生城市闻到了老家楼下煎饼摊的香味,明明说不清哪来的,可就是知道:对,就是这个味儿。
我没表现出来,只低头道:“弟子……定不负所托。”
谷主看着我,眼神复杂,似有试探,也有几分真心。
他退后一步,抬手示意众人:“从今日起,云鹿为我万毒谷新任客卿长老,享副谷主之礼,掌毒心阁出入权,代行监察之责。”
底下有人不服,但没人敢再出声。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我抱着鼎,慢悠悠往东厢房挪。
刚拐过回廊,迎面撞见一个眼熟的面孔——是昨夜那个报信的外门弟子,脸上还带着伤。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扑通跪下:“云鹿姑娘!谢谢您救了我们!”
“别谢我。”我把鼎换一只手抱,“谢你自己没跟着造反就行。”
他涨红了脸:“我……我做梦都不敢!”
“那就好。”我拍拍他肩膀,“记住,下次看到有人煽动闹事,别光顾着跑,先想想——跟着反的人,最后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他用力点头。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没放松。
奖赏是真,地位是真,可敌意也是真。那些元老嘴上不说,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万荧心虽没露面,但她埋的钉子还在。
而且……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鼎。
这玩意儿,好像真跟我有点关系。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那种“缘分”,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反应——它在发热,而我的血在回应。
我加快脚步,进了东厢房,反手关门,把鼎轻轻放在桌上。
屋内陈设简单,床、柜、桌、椅,墙上挂着一幅《百毒图谱》,角落摆着个熏炉,还没点。
我盯着鼎看了半天,终于伸手,缓缓揭开鼎盖。
里面空无一物。
可就在那一刻,鼎底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是一条盘着的蛇,尾尖轻轻一颤。
我眨眨眼。
再看,纹路消失了。
“……我是不是饿出幻觉了?”我喃喃道。
肚子适时地“咕”了一声。
我叹了口气,从竹篓底摸出半块干饼,啃了一口。
饼渣掉在鼎沿上,被一道微不可察的光卷了进去,消失不见。
我停下咀嚼的动作。
“等等。”
我盯着鼎,又看了看手里的饼。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另一块饼渣弹进鼎里。
光闪。
渣没。
“……这玩意儿,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