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我后脖颈发烫,屁股底下山坡的草根戳着腰,我正盘算着要不要把最后两颗蜜饯留到晚上当夜宵,忽然一道人影“扑通”跪在我面前,差点把我吓一蹦。
那人浑身泥灰,衣角都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从山道上滚下来的。他抬头时脸都被刮花了,嗓音劈叉:“云鹿姑娘!快……快救救万毒谷!大师姐煽动三堂弟子围攻主殿,谷主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毒阵都快启动了!”
我咬碎蜜饯的动作一顿,糖渣卡在牙缝里有点硌。这事儿来得比我想的还快。前两天刚在天机宗把万荧心掀下神坛,她转头就回谷里搞政变了?行吧,不愧是反派标配操作——打不过就掀桌子。
我瞥了眼竹篓,里面空得能照出影子。银针还在发簪里别着,但解毒散早给玄霄剑派那群倒霉蛋用光了。我现在这状态,别说制毒斗法,连站久点都腿软。可我要是不去,万毒谷这块避风港就得塌。
“你先喘口气。”我把蜜饯残渣吐了,拍了拍裤子站起来,“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三堂堂首带着人把主殿围得死死的,说要谷主交出信物印玺,不然就引动‘蚀骨瘴’同归于尽!”那人急得直拍地,“谷主不肯,可再拖下去……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全得遭殃啊!”
我点点头,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万荧心不在现场,说明她是幕后操盘手,靠几个蠢货冲锋陷阵。这种人最怕什么?不怕硬刚,就怕场面失控。只要我能搅浑水,让她手下怀疑自己是不是站错队,事情就好办了。
“行了,我知道了。”我拎起竹篓往肩上一甩,“你赶紧回去躲好,别露面。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那人愣住:“您……您一个人去?”
“不然呢?”我眨眨眼,“带个锣鼓队敲着过去喊‘正义必胜’?”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转身就往山林钻。山路我熟,上次来取“百毒克星”时还顺了张地形图塞在裙摆夹层里。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走了一段,风向变了,空气里飘来一股子甜腻味儿,像是烂桃子泡在药酒里发酵过。我停下,抽出一根银针,舔了下指尖抹上去。针尖微微泛青——有轻麻痹类毒素,浓度不高,但持续吸入会让人反应迟钝、判断失误。
呵,果然是禁药“迷魂瘴”。叛徒们这是想靠毒雾洗脑,让普通弟子分不清敌我,顺便给自己壮胆。
我冷笑一声,蹲下来扒拉路边腐叶,把自己滚了一身臭泥,又摘了几片气味浓烈的断肠草揉碎涂在脸上。这玩意儿熏得我自己都想吐,但好在能盖住原本的气息。然后我从竹篓底翻出最后一撮“百毒克星”粉末,混着泥巴往脸上一抹,假装是慢性中毒的脸色发紫。
搞定伪装,我瘫在路边灌木丛里,闭眼装晕。没过多久,果然听见脚步声。
两个穿紫纹袍的家伙路过,一个说:“又一个吓跑的杂役?”
另一个踢了我一脚:“死了倒省事,拖去后山埋了吧。”
我屏住呼吸,任由他们推搡。直到确认四下无人,才悄悄爬起来,顺着劳工小道摸向谷内。
路上碰见一队低阶弟子被押着搬药桶,一个个垂头丧气。我混进去,压低声音问旁边小姑娘:“你们知道谁带头吗?”
她哆嗦着说:“是……是执法堂周堂首,还有炼毒堂和采药堂的两位,他们说只要撑到大师姐拿下印玺,咱们这些人里表现好的都能升职……”
我心里乐了。升职?万荧心画饼还挺熟练。可惜她忘了,江湖人最怕的不是穷,是死。只要让他们觉得跟着造反会死,这帮人立马变墙头草。
我继续往前蹭,眼看就要进内谷,前方突然传来换岗口令。我赶紧低头,学着旁边人的步子,慢吞吞往前挪。守卫扫了一眼就放行了——毕竟谁会怀疑一个满脸毒疮、走路打晃的杂役?
进了核心区,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主殿方向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喊话声。我绕到侧后方,借着屋檐阴影爬上屋顶,轻轻掀开一片瓦。
下面乌泱泱站了一堆人,三个堂首站在最前头,手里都拿着毒器,看样子随时准备引爆毒阵。万毒谷主坐在殿内高座上,脸色铁青,袖中手指捏着一枚玉符,显然也在赌命。
我眯眼看了看风向,又估摸着屋脊角度,从竹篓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早前配的“逆息散”,本来是用来防备某些突发状况的,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这药有个特点:遇热挥发,能中和多种毒素反应。要是洒在毒器附近,能让它们当场失效冒烟,看起来就像施法失败。
时机得掐准。我等下面那三人又喊了一轮“交印保命”,眼看火气越来越高,立刻撕开布包,顺着瓦缝抖了下去。
药粉随风飘落,正好罩住前排几人的毒器。没过几秒,那些瓶瓶罐罐就开始“滋滋”冒白烟,还有人惊叫:“我的蛊罐怎么没反应了?!”
场面一下子乱了。
有人嚷:“是不是药过期了?”
有人吼:“肯定有人动手脚!”
更有人开始怀疑同伴:“你刚才碰过我的瓶子没有?!”
我趁机跃下屋檐,跳上主殿前的石阶,故意让裙摆扬起一阵风,吹得灯笼摇晃。所有人抬头看我,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惊恐。
“哎哟,这么热闹?”我扶了扶歪掉的发簪,语气像在菜市场碰见熟人,“都不睡觉,集体熬夜排毒养颜呢?”
没人接话。
我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昨夜观星,见‘紫气东来,毒龙归渊’,天象示警——凡今日执迷不悟者,七日内必遭‘千蛊噬心’之刑,虫啃五脏,痛不欲生,死后尸体还会引来万蚁啃食,连块完整骨头都留不下。”
我说得跟真的一样,其实全是瞎编。但这时候谁敢不信?尤其是我顺手掏出罗盘往空中一举,恰好天上“咔嚓”打了个雷,指针猛地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底下一群人当场白了脸。
我继续加码:“谷主乃天选之人,受毒龙庇佑。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若肯放下武器,跪地认错,或许还能逃过一劫。若是再进一步……”我顿了顿,盯着那三个堂首,“那就别怪天道无情了。”
有个年轻弟子“哇”地一声哭了,扔下毒瓶就跪下了。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前排十几个人全都跪了下去。
三个堂首还想稳住局面,其中一个吼:“别听她胡说!她是外来的客卿,根本不算谷中正统!”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晃了晃:“哦?那你看看这个。”
那是万毒谷主亲笔写的任命书,写着“云鹿为本谷特别顾问,代行监察之权”,末尾还盖了半枚私印——这东西是我之前帮忙解决叛徒危机时顺来的,一直没还。
“你说我不算正统?”我把纸条展开,“那谷主亲自授的权,算不算?”
那人哑口无言。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抬高声音:“现在,给你们三个选择——第一,放下武器,自缚请罪;第二,我请谷主开恩,给你们一次将功补过的名额;第三嘛……”我指了指天上,“等着千蛊噬心,尸体喂蚂蚁。”
三息之后,第一个堂首把手里的毒壶摔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
最后一个犹豫半天,终于也松了手。
我拍拍手,冲殿内喊:“谷主,人都给您带回来了,要不要出来点个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万毒谷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鹰钩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他看着我,又扫了眼跪满地的手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你倒是会给自己加戏。”他说。
“都是为了您好。”我摊手,“您想想,要是他们真炸了毒阵,您就算活下来,也得天天吸自己酿的毒烟,多不划算。”
他哼了一声,总算迈步走出来,重新坐回主位。那些叛徒被押下去关禁闭,剩下的人战战兢兢重新列队。
我站在石阶上,腿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竹篓空了,身上沾着泥草,脸上还糊着药泥,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但没人敢笑话我。
因为我刚刚用一包药粉、几句瞎话、一个雷声,就把一场内乱按了下去。
谷主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你累了吧?”
“还好。”我咧嘴一笑,“就是下次能不能别总让我赶场子?我这小身板,经不起连续加班。”
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人送我去偏殿休息。
我转身往里走,脚步虚浮,脑子也开始发懵。可就在拐角处,我听见一名弟子小声嘀咕:“你说……她真是靠预言赢的吗?”
另一个声音更低:“我看不像。她撒药的时候,我看见了……动作快得很。”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很好。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但只要他们还不敢确定,我就依然是那个不能惹的“半仙”。
推开偏殿门,我一头栽进蒲团堆里,连鞋都没脱。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竹篓上。
挺好。
命还在,嘴还能贫,马甲也没掉。
日子,还能再苟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