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光还在,像半截卡在墙缝里的日落。张羽站在黑色液体池前三尺,掌心血迹未干,那三道刻痕像是活了一样,在皮下微微跳动。他盯着池面——刚才映出的那扇写着“别进来”的铁门已经消失,水面恢复平静,黑得能吸走视线。
幽影没再说话。
他只是抬手,黑雾凝聚的长刀缓缓转向地面。
刀尖一点池边,整片黑色液体猛地一震,一圈波纹向外炸开,不是水波,是力道,直接撞上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张羽被震得后退半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脑子里突然塞进一堆画面:一座塌了半边的高塔、一只断角的鹿躺在雪地里、还有个小孩蹲在井口往里看——都不是他的记忆,但疼得真实。
“操。”他抹了把脸,喉咙发紧,“你这玩意儿是精神垃圾邮件群发?”
没人回应他。
因为战斗已经开始了。
青丘第一个冲出去,指尖三簇狐火甩出,划出弧线直奔幽影面门。她动作快,可幽影更快,连闪都没闪,黑雾长刀一横,刀背拍出三股黑气,精准缠住火焰,像捆粽子一样绞灭。火光熄灭的瞬间,地面裂开一道缝,黑雾顺着裂缝钻出,化作锁链反扑青丘脚踝。
她跳得及时,裙摆却被扫到,烧出一个洞。
“脾气还挺大。”她落地啐了一口,“有本事别碰我新裙子!”
苍狼从右侧包抄,刀全出了鞘,一刀劈向幽影后颈。这一击势大力沉,带起风声,结果刀还没落下,幽影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苍狼左侧,一脚踹在他旧伤肩头。苍狼闷哼一声,整个人斜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手,砸在地上铛的一声响。
玄风没等他落地就冲了上去。
他不靠术法,也不放符咒,纯是近身格斗。一套军体拳打得干脆利落,拳风压着节奏往前推,每一招都逼得幽影不得不回防。可打着打着,玄风发现不对——自己出拳的速度明明没变,但每次挥出去,对方就像是提前半秒知道要打哪儿,总能错开重心,甚至借力打力,把他动作里的劲儿反弹回来。
第三回合,他一记直拳被侧身躲过,肘部反撞胸口,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他滚了两圈才稳住,喘着粗气爬起来,战术服肩膀处撕开一道口子。
“这家伙……能预判。”他咬牙说。
“废话。”张羽扶着墙站起来,“你以为他是来跳广场舞的?”
他说完就想往池子靠,刚迈一步,幽影猛然转身,双掌拍地。
轰!
黑纹从他掌心炸出,蛛网般蔓延五步之内,地面像被泼了强酸,泛起腐蚀性的波动。张羽脚下一软,差点栽倒,幸亏灵音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动!”她喊。
紧接着她双手结印,袖中飘出数十片粉色花瓣,落地即生根,迅速长成柔韧藤蔓,贴着地面铺开,与黑纹对冲。腐蚀蔓延的速度被减缓,像是撞上了缓冲带。
“我撑不了多久!”灵音脸色发白,手指都在抖,“他的术法太脏了,花藤吸收多了会枯死的!”
“那就少吸点。”张羽低声道,“帮我拖十秒就行。”
“你又要干嘛?”她瞪眼。
“去碰那池子。”他说,“我自己的东西,总得亲手拿回来吧。”
他再次往前挪,脚步沉重。每走一步,掌心血痕就裂开一分,滴下的血落在藤蔓上,花瓣立刻染红,却奇迹般没有枯萎,反而微微发亮。
幽影察觉到了。
他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其他人,双手结印,黑雾在头顶凝聚成一只巨掌,足有两人高,朝着能量池狠狠压下。
“他要抢!”青丘尖叫。
巨掌落下,池面剧烈震荡,黑色液体被强行抽出一条细流,像蛇一样腾空而起,直奔幽影掌心。那液体进入他体内时,他脸上闪过一丝舒爽,仿佛饿极的人终于吃上一口热饭。
“原来如此。”他闭着眼,轻笑,“你封印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这部分权限。现在——它认我了。”
张羽脑子嗡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靠近不了池子了——不是身体问题,是权限被篡改了。就像自家WiFi,密码突然变了,你还拿着旧账号傻站着。
“合着我成了非法入侵?”他骂了一句,猛地加速冲过去。
可刚跑两步,地面黑纹再次爆发,灵音布下的藤蔓开始大片枯黄,断裂。他脚下一空,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苍狼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刀,怒吼一声冲上去,一刀斩向黑雾巨掌。刀锋砍实,巨掌崩散,可反震之力太强,他虎口裂开,刀再度脱手,人也被掀飞,这次撞的是柱子,落地时直接趴下了,还能喘气,但动不了。
青丘和玄风背靠背站着,一个手里只剩一小簇摇摇欲坠的狐火,一个拳头肿得握不拢。他们挡在张羽前面,像两块快倒的砖头,硬撑着不倒。
“你们俩……赶紧跑。”张羽撑着地,抬头看他们。
“跑个屁。”青丘咬牙,“我九尾狐一族的脸都让你这话丢尽了。”
“我不是让你为我拼命。”他说,“我是怕你们死在这儿,回头还得我给你们收尸,累。”
玄风咧了咧嘴,嘴角渗血:“你要是真魔王,就别躺着装死。不是要找答案吗?答案就在池子里,你不动,谁给你揭晓?”
“问题是。”张羽苦笑,“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动?”
话音未落,幽影已再次抬手,黑雾重聚,这一次不再是巨掌,而是一根漆黑长矛,矛尖直指池心,准备彻底刺穿封印,将所有力量抽空。
“结束了。”幽影说,“从今往后,这股力量归我所有。你爱当咸鱼就当到底吧,反正你也配不上‘魔王’这两个字。”
张羽盯着那根即将落下的矛,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也不是绝望,就是笑了一下,像听到个老梗。
“你知道我前二十年过得最惨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吗?”他声音不大,几乎被场中的风声盖过。
没人回答。
他自己说:“去年冬天,我租的房子暖气坏了,房东说修要等三天。我没钱住酒店,只能裹着三条被子蹲阳台晒太阳。晒到一半,楼上晾的衣服滴水,全滴我头上。”
他顿了顿,慢慢撑起身子,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按在地面。
“你说我不配当魔王?行啊。”他抬头,眼神有点涣散,但没躲,“可就算我是个窝囊废,这池子——也是我自己封的。你算什么?顶多是个趁虚而入的二房东。”
他说完,把手伸向池子。
明知够不着,还是伸了。
血从掌心不断滴落,砸在黑色液体上,一圈圈漾开。
幽影冷笑着,长矛落下。
就在矛尖即将触碰到池面的瞬间,池水忽然翻涌,一滴血珠从池中弹起,不偏不倚,落在张羽眉心。
他浑身一震。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极其短暂的记忆——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手中握剑,对面跪着一个人,穿着和幽影一模一样的黑袍。
那人说:“求您,留我一命,我愿永世为您看守封印。”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可以。但你要记住——这不是恩赐,是诅咒。你守的不是封印,是你自己的牢笼。”
然后他一剑刺入地下,封印成型。
记忆戛然而止。
张羽睁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知道了。
幽影不是敌人。
他是看守者。
而他背叛了誓言。
“所以。”张羽低声说,“你偷的不是我的力量。”
“是你本不该碰的赎罪金。”
他抬起手,第三次伸向池子。
哪怕全身骨头都在响,哪怕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还是要碰。
幽影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挥手,长矛调转方向,不再攻池,而是直刺张羽胸口。
青丘尖叫,玄风扑过来想挡,灵音拼尽最后力气催动一朵花藤往上缠——
但谁都来不及了。
矛尖离张羽心脏只剩半寸。
他的手指,也离池面只剩一寸。
时间像是卡住了。
风停了。
血珠悬在空中。
所有人屏住呼吸。
张羽看着池中倒影,忽然说:
“喂,里面的我。”
“再不醒,咱俩真要一起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