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冷库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是老工业区冬天特有的那种亮——灰白,像隔着磨砂玻璃看日光灯。市场门口的保安亭灭了灯,老头裹着军大衣站在门口搓手,脚边的半导体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
“调查完了?”他问,嘴里呼出白气。
苏清和把警务通收起来。“差不多了。大爷,这几天晚上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在市场周围转?”
“可疑……”老头想了想,突然抬头指冷库方向,“上礼拜有个穿长风衣的,半夜在冷库门口站着。我叫了一声,他转头。那颗痣——没看清,转个头就走了。走的是后门,我追不上。”
苏清和没追问。她点了点头,把老头的联系方式和姓名记在小本子上,字写得比平时慢。手冻僵了。
林砚站在冷库门口,把新的一副手套戴好。手套很紧,穿的时候右手食指还在刺痛,他动作慢。
冷库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门缝里最后一丝白雾被挤出来,散在他脚边。
苏清和正在跟辖区警员交代冰柱移交和隔离程序。老钱的移动发电机已经停在市场门口,技术队正在铺电缆。有人从保温箱里掏出几杯热豆浆,递给守门口的巡警。豆浆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冷库门缝里涌出来的冷雾碰在一起,散成同一片空气。
林砚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掌心旧印还在发烫。右手——手背上那道细长的痂,边缘极细的蓝线正沿着掌骨间隙往手腕方向融合,弯曲弧度是精确的十二度夹角。
跟李红颈椎丝线的排列角度完全一致。
蓝线在皮下编织。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几何级数分裂,每一根都沿不同的筋膜间隙往手腕汇合,然后进入前臂,贴着桡动脉和尺动脉的血管外膜往上臂方向攀爬。
“陆盏。”林砚打开耳麦,声音很平。“规则丝线在我右手皮下生成。分裂方式——几何级数。初始数目:二。”
他停了一下。皮下蓝线在这一秒从二变成十六。
“已经迭代到六十四。速度在增加——再过不到十五秒全部长完。”
“等等——两百一十四条。”陆盏的键盘声停了。“赵明审问材料里提过这个——未修复破损触发完整惩罚协议。两百一十四条规则丝线,沿着静脉和动脉外膜往心脏方向迁移。”
“速度。”
“根据李红颈椎丝线生长速率与信号节律对应……大约每秒三厘米向上臂延伸。看你脉搏同步了之后还可能再快。”
林砚心算了一下。从右手掌骨到心脏,沿尺动脉和桡动脉的血管外壁走行,经过前臂的骨间膜、肱深动脉分叉上方、绕肘窝上行经臂丛,再进入上纵隔——扣除他刚才从冷库出来已经爬升的距离,大约还有三十多厘米。
现在不到十二秒了。
苏清和转过头。
她的脸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不是怕,是那种林砚见过很多次的表情。往胸口摸手术刀时发现刀片已经被人抽走了、却必须立刻决定下一个动作。
“陈伯。”她对着自己的警务通喊。
频道里传来老人平静的声音:“丝线到心脏大约还有三十多厘米。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规则手套的惩罚升级版——这两百多条线会在心脏表面交织成环,取代心包膜对心脏的神经调控,直接绞碎心肌。”
林砚站着没动。冷库铁门在他身后,表面凝着一层白霜。
左眼灰圈正映出右臂皮下的蓝光网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两百一十四条线。每一条都在往心脏爬。
右手的五指微微张开,像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刺伤很小,蒸发器碎片划的,表皮破了一点,渗过几滴血,早该结痂了。现在痂还在,但痂的边缘被从里面顶开了。
不是什么大动静。就是一道干了的血痂,沿着原本的伤口线裂开一道缝。不疼。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两秒。不是看血痂——是看血痂下面那一层。表皮下面,真皮层里,有东西在沿着血管的走向往上走。很细,淡蓝色,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林砚没有凑近。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腕横纹附近也出现了——三条,不,四条。从手掌方向往上,贴着皮下的静脉走。每到一个分叉口,就分出新的。
他试着数。不是刻意去数。是在解剖室里养成的习惯——看见异常组织结构,第一反应是计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然后越来越多。
他放弃数了。因为数到十几的时候,那些线开始分叉,分出来的又分叉。他心里过了一下,总数应该是两百一十四。不是他数出来的——是刚才从小指标本培养皿里看到的丝线生长模式,按那个分裂速率推出来的。
每秒三厘米。
他在心里算。前臂,上臂,锁骨下,主动脉弓。血管不是直线,弯弯绕绕的。从右手掌骨到心脏,大概四十厘米。
十三秒。也许不到。他的手比一般人长一点。
“两百一十四条。未修复破损触发完整惩罚协议。和赵明交代的一样。”
陆盏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键盘声在后面铺着,没停,但敲得比平时慢。林砚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不是感冒,是那种在冷库里待久了鼻子发干的吸法。
“速度参数我核对了李红颈椎样本的生长曲线,误差很小。每秒三厘米左右。按照你手臂血管的实际走行长度——”
“四十厘米。”
“对,差不多十三秒。”
耳麦里静了半秒。林砚听见陆盏的键盘声响了两下,然后停了。他大概把该算的都算完了。
苏清和站在他左边。她没说话。林砚能感觉到她在看他的右手。那种看法他见过——不是惊慌,是一个刑警看见现场证据指向某个不愿面对的结论时的那种安静。
“陈伯。”苏清和对着警务通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冷库里听得很清楚。
频道里传来老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气温多少度。
“丝线到心脏还有四十厘米上下。十三秒左右。到了以后会在心脏表面编成一个闭环——两百一十四条丝线同时收缩,把心肌绞碎。过程很快。”
冷库铁门在身后关上。不知道谁关的,大概是老钱。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很闷的金属摩擦声,在冷库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林砚抬起右手,凑近眼睛看。
蓝线已经过了腕横纹。他看见它们在皮下分叉——不是随机的,每一条都贴着血管外膜走。桡动脉旁边的那几条顺着血管壁的弧度绕了个弯,像是在避开什么东西。不,不是在避开——是在找一个特定的位置。血管壁上有神经末梢,它们每遇到一处神经末梢就绕一圈,像缝线绕过持针器。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有一页画过类似的结构。那页被血渍糊了大半,只剩边角上一行字:规则丝线不直接穿透血管壁,它沿外膜攀附,以血管周围神经丛为导向。
父亲没说导向之后会怎样。那一页的右下角被撕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