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军民情
书名:烽火长梦 作者:山中无人 本章字数:4861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他们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转移了四次。


这就是敌后游击战的特点,你永远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日本人会找来,老百姓会受牵连,自己也会死。游击队像流动的水,不断变换形状,不断流动,最后汇入更大的河。


"下一站去哪儿?"陈阿四问阿福。


"去增城那边,"他说,"那边有大部队,我们要去会合。"


"大部队?"


"嗯,第三大队,"阿福说,"最近日本人在那边动静很大,大部队可能要打一仗。"


陈阿四点点头,没再问。


大部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多的战斗,更多的牺牲,也可能更多的胜利。


两人走在山路上,路上全是石头和杂草。广东的山不像北方的山那样雄伟,它们矮矮的,很密,到处都是树和藤蔓。这里的潮湿让人很难受,衣服从来都干不了,身上总是黏糊糊的。


"累吗?"阿福问。


"还行,习惯就好。"


阿福笑了笑,"习惯就好。"


看着阿福的背影,陈阿四突然想到,他也是老百姓出身,一年多前还是个普通的农民。日本人的军队来了,烧了他的房子,杀了他的父母,他拿起枪,加入了游击队。


一年多下来,他已经是个老战士了,脸上带着那种饱经风霜的沧桑,还有那种只有在战场上才能磨练出来的冷静。


"你说我们能活多久?"。


"不知道,"阿福说,"能活多久活多久。"


"如果你死了,我想给你立个碑。"


"别,"阿福摇摇头,"游击队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来的碑。战后大家扫墓,找着谁的就拜谁,找不到就算了。"


"那也太……"


"太什么?"阿福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们是游击队,又不是正规军,没有那么多讲究。"


陈阿四没再说话。


是啊,他们是游击队,是敌后的幽灵,随时可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但他们的血洒在这里,他们的灵魂留在这里,这片土地会记住他们,这就够了。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到了一个村庄,叫大埔。这村子比白芒洞大一些,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口还有个小广场,上面长着几棵老榕树。


"今晚就在这儿,"阿福说,"这儿有我们的人。"


我们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看到阿福就笑了,"阿福啊,你来啦。"


"嗯,带了个新同志,"阿福指着我,"这是陈阿四。"


"快进来,"女人把我们让进去,"饭刚做好。"


屋里很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桌子凳子都擦得锃亮。女人很热情,给他们盛饭,夹菜,还拿出一小壶米酒,让他们喝两口。阿福先是推辞,女人红着眼说"我男人也是游击队的,去年走了",阿福这才接过酒碗,但把身上仅剩的半盒火柴留在了灶台上。


"就剩下这点了,"她说,"你们尝尝。"


陈阿四端起酒碗,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那是农民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但很够劲。


"谢谢你,我们不会忘了他。"


女人笑了笑,眼眶有点红,"没事,他死得值。"


那一晚,我们住在她家的阁楼上,阁楼里堆着柴火和杂物,有个小窗户,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广东的星空和北方的星空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更亮,更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天上的芝麻。


"你看那颗星,"阿福指着窗外,"那是北斗星。"


"我知道。"


"跟着北斗星,就能找到北,"阿福说,"哪怕在最黑最暗的地方,它也能指引方向。"


"我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北方去?"


"谁知道呢,"阿福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但总有一天,我们能回家的。"


"家是什么?"陈阿四问。


阿福愣了一下,"家啊……家就是有个房子,有家人,有口热饭。"


"我的家没了,"陈阿四说,"被日本人烧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建一个。战后重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吗?"


"真的,"阿福说,"我相信。"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未来,聊那些他们再也见不到的人。阿福是个乐观的人,他总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陈阿四也许是个悲观的人,他看到的全是那些被毁掉的东西,被杀掉的人,被蹂躏的土地。


但那天晚上,陈阿四也相信了一次。


他相信有一天,他们能把日本人赶出去,把这片土地收回来,把他们的家重建起来,相信那天不远了。



增江很长,在广东这一带,它是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日军在这里设了好几个据点,控制着水上的运输。游击队经常在江边伏击日军的船只,抢夺物资,或者干脆烧船,切断日军的补给线。


今天他们是来伏击的。


"这地方好,"阿福指着江边的芦苇荡,"藏起来,日本人看不见。"


芦苇荡很大,一眼望不到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来,沙沙作响。他们钻进芦苇荡,找个地方趴下来,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


江面上,一艘驳船慢慢开过来,船上装着木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船头有两个日本兵,船尾也有一个,中间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可能是汉奸。


"打不打?"


"打,"阿福说,"等它靠近一点。"


陈阿四端着枪,把船头那个日本兵套进准星。心跳得很快,这是他最紧张的时候,每次都是这样,开枪前的那种紧张,比开枪后还厉害。


船越来越近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陈阿四盯着那个日本兵,他的脸在船灯的光照下看得很清楚,很年轻,可能才二十来岁。


"开枪!"阿福吼了一声。


扣动扳机,枪声炸响。那个日本兵应声倒地,跌进江里。船尾那个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福打中了肩膀。


船上一片混乱,那些汉奸趴在船上不敢动弹。船还在往前开,船上的日本人只有两个受了伤,没死的那个朝这边开枪。


"上船!"阿福说。


他们从芦苇荡里冲出来,跳上驳船。那几个汉奸举起手投降,受的那个日本兵挣扎着要举枪,被我一枪托打在头上,晕了过去。


"开到岸边去,"阿福对那些汉奸说。


汉奸们不敢不听,把船开到岸边的浅滩。二人跳下船,开始搬那些木箱。箱子很重,打开一看,全是弹药,步枪子弹、手榴弹,还有几箱迫击炮弹。


"发财了!"阿福兴奋地笑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缴获物资,但每次都有种惊喜的感觉。游击队缺这些东西缺得太厉害了,每多一颗子弹,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有人来了!"一个汉奸突然喊道。


他们回头一看,远处的公路上,一辆卡车朝这边开过来,车灯照得晃眼。


"快撤!"阿福说,"把汉奸带上,当人质。"


押着那几个汉奸,抬着弹药箱,往山里撤。卡车越来越近,可以听到车上的机枪声。


"跑快点!"阿福推了一把。


抬着弹药箱,跑得很慢。那些弹药太重了,他们抬不动多少,只能尽量多拿一点。那些汉奸倒是跑得很快,他们不想被日本人打中,更不想被我们枪毙。


"扔了!"陈阿四说,"这些箱子太重了,扔掉几个。"


"不能扔,"阿福说,"这些都是宝贝。"


"命没了要什么宝贝!"


"舍不得,"阿福咬着牙,继续抬着箱子往前跑。


后面的机枪子弹打在周围的地上,土块到处乱飞。有一颗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烧得陈阿四一阵生疼。


"阿福,块扔了!"


阿福愣了一下,终于放下箱子,"行,扔一个,其余的带走。"


扔掉最重的那一箱,继续跑。后面的卡车越来越近了,它开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江边。车上的日本兵跳下来,朝他们开枪。


"回击!"阿福说。


找个土坡做掩护,朝卡车开枪。陈阿四只剩三发子弹,阿福的弹药也不多了。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手榴弹!"阿福从缴获的箱子里拿出几颗手榴弹,"等他们靠近了就扔。"


日本兵越来越近,他们分散开,包抄过来。他们的火力很猛,压得两人抬不起头。


"扔!"阿福吼道。


扔出手榴弹,爆炸声在江边响起。几个日本兵瞬间被炸倒,其他的暂时不敢前进。但他们的机枪又开始扫射,土坡上的土被打得到处乱飞。


"没子弹了"


"省着点,"阿福说,"最后一颗手榴弹留给自己。"


陈阿四握紧手里的手榴弹,手在发抖。这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但这次不一样,感觉这次真的可能会死在这里。


"你怕吗?"阿福问。


"怕,但更怕死得不值。"


阿福笑了笑,"死了就死了,值不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尽力了。"


后面的日本兵又冲上来了,这次更猛,根本挡不住。阿福准备扔最后几颗手榴弹,但他还没扔出去,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


"阿福!”


他倒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很快就把他的军装染红了。他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失败了。


"我不行了,"他说,"你快跑,别管我。"


"不行,我背你!"


"背不动!"阿福抓住我的胳膊,"快走,别管我!"


"阿福!"


"快走!"阿福吼了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我一把,"走啊!"


陈阿四愣了一下,终于还是跑了。背着一箱弹药,拼命往山里跑。身后的枪声还在响,偶尔还能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阿福死了的样子。


跑进树林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比手榴弹的声音大得多。


阿福,他引爆了弹药箱。


陈阿四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嗡嗡的,像塞了棉花。眼前的世界在模糊,火光和黑暗交替着。


这是阿福的选择,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壮烈的结局。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的手在剧烈地抖着,这次比任何一次都厉害,连床沿都抓不住。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耳朵里的蝉鸣更响了,尖得像是要刺穿耳膜。


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没用。那种战场的余悸还在脑子里乱撞,炸药的味道、血的味道、江水的味道,全都混在一起,像是要把他淹没。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下床去倒水,水杯在手里晃来晃去,水洒了一地。他干脆把杯子放下,双手撑在桌子上,尽量让身体保持平衡。


手机响了,是陈念的消息。


"林屿,这章写得怎么样了?华南这一段历史资料很丰富,你可以多写点细节。"


林屿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悬着,迟迟打不出字。他现在什么字都不想打,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着,什么都不想。


"在写,"他终于打出两个字,但打完就后悔了。


他不想写。


真的不想写了。


第二十四次附身,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次附身都像是在抽取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在拒绝,他的精神在崩溃边缘徘徊。阿福死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种绝望和悲壮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


他走到客厅,茶几上的那包桂军遗物还在那里。这次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手就开始发抖。


"林屿,你撑不住了,"他对自己说,"承认吧,你撑不住了。"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抱头,耳朵里的蝉鸣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他的脑子里乱叫。这种耳鸣已经持续了好几天了,有时候轻,有时候重,但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那些附身过的战士的脸:李三桂、王二柱、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的眼睛看着他的,像是在问他:你替我们说了吗?我们的故事,你讲给听众了吗?


林屿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很快就被空调房的干燥给吞了。


他记得阿福死前说的话:"快走,别管我!"那种决绝和牺牲,他太理解了。那是战争中无数英雄的选择,为了大局,为了战友,毫不犹豫地付出自己的生命。


但他只是个主播,不是英雄。


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他只是在附身,在体验,在讲述。他觉得自己很虚伪,他在消费这些英雄的故事,在消费这些牺牲,他有什么资格替他们说话?


"对不起,"他低声说,"对不起。"


手机又响了,是周建国的私信。


"小林,我看你最近更新不太稳定,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如果需要帮忙,尽管说。我太爷也是老兵,我能理解那种压力。"


林屿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


他现在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不想解释,不想找借口。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什么都好。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光带。林屿看着那些灯光,突然觉得很遥远,那些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附身过的战士,那些战场,那些鲜血,那些死亡。他被困在那个时空里,出不来。


也许该停播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能停,"他说,"停了就对不起他们。"


但这次,连他自己都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第三章到第三十五章的所有文稿,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心写的,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些英雄的故事。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又在抖。


"第三十六章,"他说,"还得写第三十六章。"


他敲下第一个字,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手还是在抖,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管,继续敲下去。


PTSD又加重了,他感觉到的。耳鸣更频繁了,手抖得更厉害了,睡眠更差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全是噩梦。他开始回避那些抗战文物,不敢碰,不敢看,甚至不敢想。


但他还在写。


这种身体在拒绝但意志在坚持的拉锯感,像一把刀子,在他心里慢慢地割着。


"我是个疯子,"他对自己说,"我真的是个疯子。"


但他知道,这种疯狂,是对那些英雄最好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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