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杰的意识刚进入数据流,眼前就乱了。无数条线在他脑子里乱窜,他紧紧抓住头环,手指发白。
“这哪是推演,根本就是崩溃。”
他闭上眼,调出海底定位器传回的第一帧图。飞船走椭圆轨道,每九十八分钟绕一圈,每次飞过太平洋上空信号会变强。看起来有规律,可放大到毫秒级,问题来了——停留时间总在变,有时多0.7秒,有时多2.3秒,像卡顿的视频。
“不是设备问题。”任杰低声说,“有人在控制。”
他打开历史记录,开始清理数据。地磁暴、热泉干扰、人类雷达……一个个排除。曲线慢慢平滑,但那几处延迟还在。
“想玩暗号?”任杰冷笑,启动自己的系统,十二个模型同时运行。他把数据分成十二份,每份交给一个模型跑。
才三分钟,他就觉得脑袋胀。太阳穴像被钻,眼前发花,耳朵嗡嗡响。他抬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和之前一样。
“烦死了。”他甩了下手,“手比脑子记得还牢。”
他摘下头环休息十秒,再戴上时眼神更狠。“再来。”
这次他改成分段加载。先导入前六小时数据,定好基础参数,再一点点加后面的点。速度慢了,但稳多了。三个小时后,六个模型结果一致,另外六个被淘汰。
“成了。”他看着屏幕上稳定的轨迹线,“你飞你的,我盯我的。”
正要继续,门口传来脚步声。陈峰走进来,穿着旧实验服,手里拎着两盒泡面。红烧牛肉味冲散了机房的冷气。
“还没睡?”他把面递给任杰,“你这脸色,比我冰箱里的肉还差。”
“没空睡。”任杰撕开包装,喝了一口汤,“外星飞船天天来,我们不能偷懒,不然下次导弹就不止一颗了。”
陈峰点头,看向主控屏。“这延迟不对。”他说,“不像机器,倒像生物反应。”
“你也看出来了?”
“我在CDC研究过动物迁徙。”陈峰用笔戳了戳太阳穴,“候鸟、鲸鱼,它们靠磁场导航,会有微调。这种0.7到2.3秒的停顿,像是‘确认’动作——就像人看到熟人,脚步会停一下。”
任杰眯眼:“你是说,它在认活的东西?”
“认生命。”陈峰指着太平洋那段轨迹,“每次信号增强,都在这片区域。而这几天,全球报告的高生物电区也在这儿——变异体、幸存者营地、水源带,全是活得多的地方。”
任杰立刻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的生物电数据,和飞船信号对比。结果出来,两人同时坐直。
完全重合。
“不是巡逻。”任杰压低声音,“是检查。”
“还是重点检查。”陈峰补充,“它不是随便扫,是在找东西,或者……找人。”
他们马上建新模型。任杰把轨道分成十二段,每段标出生电强度;陈峰按病毒宿主活跃度加权重。两人搭出一套“扫描—响应—回收”的框架。
模型跑通,屏幕弹出提示:每七圈后,第八圈会有深度停留,持续4.8秒,能量提升37%。
“第七次是普通扫,第八次是重点查。”陈峰盯着数据,“跟杀毒软件一样。”
“攒够数据就升级。”任杰笑,“这外星家伙还挺讲效率。”
话音未落,系统报警。最新模拟显示,第八次扫描强度高出12%,范围向内陆偏移0.3度。
“出事了?”陈峰皱眉。
任杰查前三轮日志。两个独立模型都出现同样异常,不是程序问题。他又调出全球电磁监测点数据,发现最近三天,地球电离层背景值在缓慢上升。
“不是它变了。”任杰说,“是我们这边变大了。”
“你是说……人类活动、变异体扩散、我们的干扰器,都在产生信号?它感觉到了,所以提前加强扫描?”陈峰问。
“有可能。”任杰盯着那条升高的曲线,“但它越这样,说明我们猜对了。如果它真想藏,就不会受外界影响。现在它调整,反而说明它有规则。”
他把这异常标记为“能量积累突破征兆”,存进临时档案,不报上去。
“先别惊动别人。”他说,“让他们睡个安稳觉。”
陈峰没反对,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屏幕,眉头一直没松。
“下一步怎么办?”他问。
“等。”任杰靠回椅子,眼睛不离轨道图,“让它再飞七圈,看第八次有多强。同时让没暴露的分身加强监测,特别是夜里生物电高的时候。”
“你想预判它的预判?”陈峰挑眉。
“不然呢?”任杰笑,“省力靠运气,活命靠脑子。”
他打开通讯面板,给全球三千多个分身发指令:【启动静默采集,优先收集夜间生物电峰值,每两小时同步一次,禁用主动探测】。
发完,他摘下头环揉太阳穴,又戴上。
“再来一遍。”他说,“这次我把时间缩到0.1秒,我要知道它每一次变化。”
陈峰看他闭上眼,重新沉入数据,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捏扁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走到终端前,打开数据库,整理今天的结论。
机房里只剩机器声和敲键盘的声音。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铁甲昨晚站的地方还留着蹄印,焦土边缘翘起,像一块被掀过的砖。
任杰没看外面。
他只盯着脑海中的轨道线。飞船再次进入太平洋上空,信号增强,停留开始延长——这一次,他捕捉到一个极小的波动,发生在延迟前0.03秒。
“有意思。”他嘴角一扬,“原来你还懂预热。”
他立刻记下这个细节,标注为“可预测性验证点”。
陈峰站在他身后,笔抵着太阳穴,看着最终的行为模型图。图上有七个普通扫描,一个深度扫描,像一段有节奏的音乐。
“我们可以知道它什么时候认真干活了。”他说。
“不止。”任杰睁开眼,看着屏幕,“我们现在知道它怎么干,也知道它为什么干。接下来的问题是——”
他没说完,手指忽然在桌上敲了一下。
哒。
一声。
短促。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