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梦醒后的余悸还在骨子里乱撞,林屿的手又抖了。
这回比上次更凶,手指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似的,不听使唤地筛糠。他好不容易才把杯子放稳在桌上,水还是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很快就被空调房的干燥给吞了。
"该死。"
他低声骂了一句,自己都听见声音里带着颤音。
耳朵里那种尖锐的蝉鸣还在嗡嗡作响,这是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三天前,他在地铁上,突然就听不到广播播报的声音,周围人说话都像隔着一层厚棉被,过了半分钟才好。
那种突如其来的寂静把他吓出一身冷汗,以为是听力出了问题,后来医生说是神经性耳鸣,压力大。
他知道不是什么压力的问题。
是那些附身留下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积攒太多,快要溢出来了。
已经是第二十四次了。
林屿盯着桌上的日程本,那一页的边角已经起毛,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第二天醒来还要再看一遍。
日程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月的附身计划,这是他自己定下来的节奏——每周一次,雷打不动。但现在,那些黑色墨迹在他眼里有点模糊,像是雾里的东西。
"还得写,"他对自己说,"第二十四次,不能停。"
他拿起笔,手又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深呼吸一口气,试着稳住手腕,终于写下一行字:"第二十四次附身——华南游击队,1944年,东江纵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窗外北京的秋天已经有些凉了,树叶开始泛黄,风吹过来带着清冽的气息。但林屿觉得自己还醒在那个闷热的南方夏夜,湿热的风把他的衬衫黏在背上,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那包桂军遗物,军号、日记本,还有一把生锈的刀。那是上次陈念找人送来的,附身了桂军战士李三桂之后的东西。
上个月林屿还能拿起军号仔细看,但现在只要靠近那包东西,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他站在茶几旁,离那包东西有两米远,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你就怕成这样?"他问自己。
没人回答。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运作时发出的嗡嗡声,和他耳朵里那种尖锐的蝉鸣混在一起,像某种怪异的合奏。
他突然很讨厌这种安静。
"叮——"手机响了,是陈念的消息。
"林屿,你在吗?下一位是华南的,资料我帮你整理好了。东江纵队的,有些细节你可能会感兴趣。1944年的事情,游击队在那一带打得很凶。"
林屿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迟迟打不出字。
"在,"他终于打出这一个字,又删了,重新打:"好的,我看看。"
发送完,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却在茶几旁坐下来,抱着头。
那种耳鸣又开始了,不是尖锐的那种,是沉闷的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壳里打转。
林屿闭上眼睛,黑暗里却浮现出各种画面:昆仑关的战壕、淞沪会战的街道、南京的城墙、太行山的雪……那些场景走马灯一样闪过去,每一个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不对,"他对自己说,"你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他们。"
林屿站起来,强迫自己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包桂军遗物。手指刚碰到军号的那一刻,那种强烈的震颤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他差点把东西扔出去。
"冷静点,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林屿努力稳住声音,但只有自己知道,那声音里藏着多少恐惧。
终于还是把军号放下了,碰都没碰那把刀。
这地方叫荔枝林,是阿福告诉我的。
"陈阿四,你个憨仔,这可是荔枝林啊。"阿福蹲在树底下,一边剥荔枝一边笑,牙齿上还挂着荔枝的汁水,"要是吃了这些荔枝,给日本人看见了,要被打屁股的。"
陈阿四没笑。
这荔枝林确实是个好地方,树冠连在一起,把天都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地上斑驳的一片。地上满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一点路都不出声。
"我们今天就在这儿?"陈阿四问。
"在这儿待着,"阿福把荔枝壳往地上一扔,"等天黑了,有活要干。"
他们趴在树底下,透过枝叶往外看。远处的公路上,偶尔有日本人的卡车过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飘着。
那路上有个哨卡,两个日本兵站在那里,枪架在路障上,眼睛贼精。
"那卡车上有东西。"陈阿四小声说。
"那是给前线送的粮食,"阿福说,"我们今天就是来打它的。"
陈阿四摸了摸腰里的驳壳枪,这枪是上次从日本兵手里抢来的,子弹只剩下七发。游击队的武器差,什么枪都有,有的还是大刀长矛,能凑齐就算不错了。
阿福扛着一把缴获的三八式,那是他宝贝得很的东西,平时擦得锃亮。
"你说我们这样打,能打多久?"陈阿四问他。
阿福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问问。"
"能打多久打多久,"阿福说,"只要日本人还在,我们就打。"
两人没再说话。
这地方太热了,广东的夏天不是开玩笑的,空气里全是湿气,衣服黏在身上很难受。
在这里趴着几个小时不动弹,不是什么好受的事。蚊虫叮咬倒是小事,关键是那种闷,让人心里发慌。
陈阿四翻了个身,尽量让自己舒服点。身下的落叶散发出一种腐烂的味道,和荔枝的甜味混在一起,说不出来是个什么味儿。
"你也是从那边逃出来的?"阿福突然问。
"那边?"
"香港啊,"阿福说,"你不是香港来的?"
"我是东莞人,"陈阿四说,"家里房子被日本人烧了,逃出来的。"
阿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趴在树底下,等着天黑。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然后又安静下来。这荔枝林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两人就像两只躲在草丛里的老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猫给抓住。
天色慢慢暗下来,树冠把最后一丝光线也挡住了。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凉了一点点,但还是很闷。
"走了。"阿福第一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陈阿四跟在他后面,钻出荔枝林。
夜色里的世界完全变了样子,远处的村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那是老百姓的家,不能去打扰他们。
公路上的哨卡还有灯光,那两个日本兵应该还在那里守着。
两人沿着小路往公路那边摸,尽量不发出声音。这小路他们来过两次,上次是去送情报的,那时候阿福带路,二人背着两个竹筐,筐里装着青菜,装作卖菜的农民,日本兵看都没看一眼就放过去了。
但今天不是卖菜。
阿福在一棵大树后面停下来,朝陈阿四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蹲在树旁边,枪端在手里。
"看见没?"阿福指着前面。
公路上,两辆卡车慢慢开过来,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亮。哨卡上的日本兵敬了个礼,卡车没有停,直接开过去了。
"打后面那辆,"阿福说,"前面那辆可能有兵。"
陈阿四点点头,瞄准后面那辆卡车。
这卡车是运粮食的,上面盖着篷布,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阿福说,车上一般会有几个押车的日本兵,不多,两三个吧。
卡车越来越近,车轮碾过公路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等等,"阿福小声说,"等它开过去再打。"
陈阿四的心跳得厉害,这是第五次参加战斗了,前几次都还好,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每一次,那种紧张感一点都没少,反而更加严重了。
卡车开过去了,在经过藏身的地方时,阿福猛地站起来,瞄准驾驶室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里炸开,陈阿四还是被吓了一跳。但没时间多想,也跟着开枪,枪口喷出的火光照亮了前面的黑暗。
后面那辆卡车突然停住了,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日本兵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倒在地上。另一个日本兵从后面的车厢里爬出来,举起枪朝这边射击。
"趴下!"阿福把陈阿四按在地上。
子弹打在树干上,树屑飞得到处都是。陈阿四紧紧抱着枪,手心里全是汗。
"我就去对付那几个兵,你上去放火!"阿福吼了一声,端着枪就冲了出去。
陈阿四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放火,烧粮食。这是计划的一部分,今天的任务就是烧掉这车粮食,让日本人没有饭吃。
陈阿四迅速爬起来,往卡车那边跑。子弹在身边飞过,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摸出火柴和煤油,这些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跑到卡车旁边的时候,那两个日本兵已经被阿福干掉了。阿福朝陈阿四挥了挥手,示意快点。
爬上卡车,把煤油倒在篷布上,点燃火柴,火苗一下子窜起来,照亮了整个车厢。
车厢里真的全是粮食,一袋一袋的米和面粉,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陈阿四愣了一下,很想把这些粮食搬下来,但火已经烧得很大了,那些米袋很快就着了火。
"快下来!"阿福在下面喊。
陈阿四从车上跳下来,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在地上。火光映着阿福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他说,"日本人很快就会来。"
两人往回跑,身后的火光把整个公路都照亮了。那辆卡车在燃烧,那些粮食在燃烧,刚刚毁掉的东西,可能在前线能救很多人的命。但这就是战争,有时候你必须得毁掉一些东西,才能保存另一些东西。
跑进荔枝林的时候,陈阿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庄还是一片安静,老百姓还在睡觉,他们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粮食烧掉了。
"你看那火,"阿福指着远处,"多漂亮。"
陈阿四没说话。
那火确实漂亮,橙红色的,在夜色里跳动着。但它也是残忍的,每一团火焰下面,都是某个家庭可能面临的饥饿。
这村叫白芒洞,是个小地方,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
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阿福带着我,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阿婆,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
"阿福啊,"她说,"这么晚才来?"
"有任务,阿婆,"阿福说,"借个地方歇一晚。"
老阿婆把我们让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她从灶台上拿出一碗稀饭,那是她自己留的晚饭,还冒着热气。
"你们先吃着,"她说,"我再去煮点。"
陈阿四看着那碗稀饭,肚子咕咕叫起来。今天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只啃了两口干粮,现在看到热饭,真的有点受不了。
刚要伸手去接,阿福挡了一下,对阿婆说:"阿婆,今天过来借宿已经违背纪律了,不能拿群众的东西,喝了您这碗粥回去就要挨处分了。"
阿婆急了,"什么纪律不纪律的,你们打鬼子,连口稀饭都不许吃?"她把碗往阿福手里塞,"你拿着!"
阿福还是推,阿婆就生气了,"你们不吃,我就倒掉!"
陈阿四看着阿福,喉结不自主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阿福看了一眼,终于接过了碗,但没喝,先从腰包里摸出一小包粗盐,搁在桌上。
"阿婆,这盐你收着,我们不能吃白食。"
阿婆瞪了一眼那包盐,没说话,转身又去灶台上忙活,很快端来一锅米粥,虽然也是稀粥,明显比碗里的稠些,还有一碟咸菜。
那包盐她没动,但也没再推。
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着,不敢太快,怕胃受不了。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够吗?"她问。
"够了,够了,谢谢阿婆。"
老阿婆笑了笑,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你们打鬼子的,辛苦了。"
陈阿四突然想点说什么,但喉咙像是堵住了,说不出口。
在敌后就是这样,老百姓对我们好得没话说。他们自己吃不饱,却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战士们。
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帮我们藏物资、送情报、打掩护。
很多时候,游击队能活下来,全靠这些老百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老阿婆就起来了。她从床底下拿出一筐青菜,"带着路上吃。"
阿福摇头,"阿婆,我们不能再拿了。"
"什么拿不拿的,"她把筐往阿福怀里塞,"青菜而已,又不值钱。"
阿福退了一步,"我们有纪律——"
"你们有纪律,我不管!"阿婆急了,眼圈发红,"你们替我们打鬼子,吃口青菜还不行了?"
阿福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知道推辞不过,接过那筐青菜,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缸旁,抄起扁担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
"挑水,"他说,"阿婆一个人,水缸早空了。"
他挑了两趟水回来,又把院子里的柴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老阿婆站在门口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阿婆,"阿福把扁担放回原处,喘了口气,"等打跑了鬼子,我给你带一筐大鱼回来。"
老阿婆笑了,皱纹里全是泪光,"我等着呢。"
离开白芒洞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石头和荆棘,但大家已经习惯了。
陈阿四背着那筐青菜,心里沉甸甸的。阿福走在前面,一句话不说,他心里不好受——老百姓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给了他们,他们能还的,只有命。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听到下面的村庄传来狗叫声。
"日本兵来了。"阿福说。
二人赶紧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果然,十几个日本兵进了村,还带着一条狗。那条狗冲着这边叫,把全村的狗都带了起来。
"他们找什么呢?"
"找我们呗,"阿福说,"昨天烧了他们的粮车,他们肯定急了。"
陈阿四心里一阵紧张。如果他们找到阿婆家,老阿婆肯定会遭殃。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阿福看着下面,"我们能怎么办?先看着,如果他们乱来,就下去拼命。"
陈阿四握紧了手里的枪,手心里全是汗。
下面的日本兵开始搜村子,他们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老百姓赶出来,在晒谷场上集合。那条狗到处乱跑,把村子搞得鸡飞狗跳。
"那是昨晚的阿婆家,"阿福指着下面的一个房子,"他们去了。"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几个日本兵砸开了门,把老阿婆拖出来,推到晒谷场上。她已经很老了,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一个日本兵上去就是一脚,把她踢倒在地上。
"王八蛋!"陈阿四骂了一句,准备冲下去。
"等等!"阿福按住我,"你下去也是送死。"
"那看着她被打?"
"我们只有两把枪,十几发子弹,"阿福说,"下去了能干什么?连个响都听不到就死了。"
陈阿四咬着牙,看着下面的场景。老阿婆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求饶。其他老百姓围在她周围,挡在她前面,像一堵人墙。
"老百姓真勇敢,"阿福说。
"我们却像个懦夫。 "
阿福没说话,他也在咬着牙。
下面的日本兵问老阿婆什么,她不回答,只是摇头。那个日本兵又踢了她一脚,她摔倒了,又爬起来,还是不说话。
周围的村民开始骚动,有人想冲上去保护老阿婆,但被另一个日本兵用枪指着。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引发一场爆炸。
"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
"开枪!至少吓他们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们在附近。"
阿福看了看陈阿四,又看了看下面,终于点了点头,"行,就开一枪,然后马上跑。"
陈阿四举起枪,瞄准下面那个踢老阿婆的日本兵。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深呼吸一口气,稳住手腕。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那个日本兵应声倒地,捂着大腿在地上打滚。
"跑!"阿福拉起陈阿四就跑。
他们冲上山坡,钻进树林。下面的日本兵朝这边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但他们跑得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跑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停下来喘口气。
"你看,"阿福指着下面,"他们没再打阿婆了。"
回过头,看到下面的日本兵抬着那个受伤的兵,匆匆离开了村子。村民围着老阿婆,有人扶她起来,有人在帮她拍身上的土。
"至少我们救下了她。"
"是啊,"阿福说,"至少我们救了她。"
但陈阿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日本兵还会再来,老百姓还会遭殃。这就是敌后游击战的残酷,他们永远在救火,永远在止损,却无法阻止火灾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