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白昼拉得极长。寅时末,天边就泛了蟹壳青,到了酉时,日头还挂在松林顶上不肯沉下去。月寒潭推门扫阶时帚柄上的竹篾被晨露浸得微凉,握在手里有股清润的韧劲。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松针,扫起来沙沙响——这是入夏后松树换的第一批叶子,嫩针还带着极淡的松脂香。
雾馨焤遽在山上已住了快一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蹲在井边看月寒潭给田七苗浇水,再看沈道生把碎蛋壳沿着畦埂细细撒一圈,然后自己拎了水瓢给那几丛新移的薄荷补一瓢井水。浇完水他就去柴房找明止,缠着要学劈柴。明止把斧子递给他,他抡起来劈了两下,斧刃卡在松木里拔不出来,明止握住斧柄轻轻一抖,松木从正中间裂成两半。明真从灶房里探出头说你别学劈柴了,来帮我搓灸条。雾馨焤遽便蹲在廊下跟明真学搓灸条。明真把晒好的艾草搓成拇指粗的灸条,搓一根搁在竹筛上,他搓好一根举到太阳底下端详,灸条搓得粗细不匀,接口也有些松,明真拿过来重新揉紧递还给他:力道要匀,搓灸条和扫阶一样,急不得。
夏至的日头毒辣,石阶晒得滚烫。月寒潭把水壶往廊下阴凉处挪了又挪,最后干脆放在石狮底座旁边——石狮的影子正好遮住水壶,壶里的薄荷水凉得慢些。令狐无尘巡山回来得比平时早,北麓的石头晒得烫手,他巡完一圈后背心全湿透了,灰布短衫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捆晒干的野薄荷——北麓石崖缝里那片野薄荷在夏至前后长得比去年更旺,割了一把回来分了两份,一份搁在灶台上泡水,一份搁在廊下竹筛里晾着。雾馨焤遽拿了几片野薄荷叶放在手心里揉了揉,凑到鼻尖深吸一口气,说这个冲劲比北地草原上的薄荷还烈——北地的薄荷长在河滩沙地上,黔西的薄荷长在石崖缝里,叶子更小更厚,精油都浓缩了。他说明年带几株苗回去,种在祠堂后院的石缝里。
当天下午明静和何郎中一道儿从赤水码头回来。何郎中背着他那个肩带上又多了一道新补丁的旧药箱,明静背篓里装满了新采的夏枯草、淡竹叶和一摞半干的荷叶。何郎中蹲在井边看了看田七苗,说明年这畦田七该分第七批了,药材站新到的夏枯草成色不错,段明远在站里按新贴的治暑热方子把淡竹叶和干薄荷分装好,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蹲在门槛边的雾馨焤遽,信封上盖着柳州驿站的戳印——是雾清鱼彩托商船捎到赤水码头的。雾馨焤遽拆开信,字迹仍是那样瘦冷,但这次信纸上多了两道印子:一道是驿站印泥的朱砂红,一道是栀子花瓣压出的极淡的黄绿色。他说他已过柳州,沿路每过一个驿站都按老规矩刻一颗石子托人捎走,石面上的白纹都指向正北——和他自己铜铃指的方向分毫不差。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一个在山上,一个过柳州,路上栀子花开了又谢,驿站换马的石槽被日头晒得滚烫,他每到一个新驿站总能在石阶上先瞧见早先路过的人用柴刀尖刻下的那枚蚩尤纹,便也跟着刻一个——兄弟俩虽还未见面,刻下的记号已经先碰上了。
雾馨焤遽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灶膛里的松柴轻轻塌了一声,月寒潭站起来从灶眼上提下水壶,往灶膛里又多添了根柴。雾气袅袅的薄荷水前,连明真也放下了手里的针线。雾馨焤遽蹲在灶房门口喝完一碗绿豆汤,红豆粥刚煮好,明真又给大家盛了一圈。灶上煮茶的水咕嘟作响,明静、沈道生、明止各自端碗坐下,夏至的夜风从松林方向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艾草轻轻晃动。灶膛里的火烧了一天,此刻稳在炉心里泛着暗红的光。晚茶添了新炒的竹叶青,闷了一季的艾草挂在灶房门口,等着明天继续晒——白天长着呢,路也长着呢。夏至的日头落了,但天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