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里只剩林砚和陈敬山。
陈敬山站在门口,看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医院食堂干活。你爸第一次见她,她去送病号饭,端着个搪瓷缸子,跟你这个差不多。你爸说这女的走路不看人,光看手里的缸子,怕洒了。”
林砚拿起筷子。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他吃了两块,把骨头放在托盘边上,和证物标签隔了一指宽的距离。然后端起碗喝汤。汤很鲜,没有姜味,只有莲藕炖烂之后那种淡淡的甜。他妈把姜挑干净了。他小时候挑嘴,他妈说,你这么挑,以后怎么娶媳妇。父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娶媳妇不急,先学会吃姜。
他把碗放下。碗底在不锈钢托盘上碰出一声轻响。
“陈伯。”
“嗯。”
“下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陈敬山点了下头。不是点头——是下巴往下一沉,又抬起来,幅度很小。他们这辈人不习惯被人叮嘱。他转身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
林砚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把饭盒洗干净,倒扣在器械柜旁边的沥水架上,和他平时放解剖器械的托盘隔了两层架子。
妈的饭盒和他的解剖刀,不该放在一起。
他把手擦干,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一副手套。铜镜和怀表在口袋里轻轻碰了一下,铅衬隔着衣服传来很凉的起伏。
他没看手。
左手掌心旧印已经看不出痕迹,但掌骨深处还在发烫。右手——手套腕部那排缝线剪断之后,茎突附近多了十来道很浅的刺口,皮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很薄的透明痂。
门外走廊灯管闪了一下。
林砚低头看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汤还是热的。排骨剩了大半,他装进饭盒里,扣紧盖子,放在沥水架旁边——晚上带回去,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悬在拨号键上的手指收回来。他把手机设置成静音,塞回口袋。
妈,今天争取回去把排骨吃完。
冷链市场在南城老工业区最深处。
凌晨六点刚过,天还黑着。市场门口的保安亭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值班老头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里,看见警车也没起来,只抬了抬下巴指路。
“三号冷库在最里头。左拐,走到头。”
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白气。保安亭里没暖气,只有一个烤火炉,炉丝烧得通红,映得他膝盖上一片暖光。
林砚从警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地面有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冰,是冷冻车卸货时洒出来的水,在水泥地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霜上有轮胎印,还有几串鞋印,方向都朝着冷库那头。
三号冷库在市场最里面。
铁门半开,门缝里往外冒着白汽。门口拉了警戒线,两个派出所的巡警站在线外,其中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看见苏清和亮证件赶紧站起来,膝盖上搭着的毛毯滑到地上。
“几时发现的。”苏清和问。
“今早五点多。王德发——就是管理员——换班的时候进去巡查,看见那件衣服挂在管子上,吓坏了。他没碰任何东西,出来就报了警。”巡警搓了搓手,“我们来了以后也没敢动,就守在这儿。”
林砚从警戒线下钻过去。
门把手在掌心里的触感——不是凉,是黏。不是水黏。手套碰到金属的时候,表面那层薄薄的冷凝水被挤开,露出底下一层极细的粉状物。
蓝色。
470纳米。铥。
他抬手看。手套指腹沾了一层淡蓝色细粉,在冷库门口的白炽灯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粉末和手指接触的地方有极轻微的蛋白质变性气味——不是化学试剂的那种刺鼻,更接近烧焦头发的味道。
有机质基底。跟赵明用的喷雾和粉末同系。
“高天碰过这扇门。”林砚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用镊子从门把手上刮下一小撮粉末,装袋封口。
陆盏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林法医,我把南城冷链市场的地下设施工图叠到和平小区的倒锥形扫描上——你们的冷库正下方有五条废弃的冷却盐水管道在这里交汇。交汇点离张晨最后出现的3号冷库入口不到二十米。管道结垢厚度正好能支持高天那套备用传输协议的阻抗匹配。”
“就是说高天不需要到现场就能激活这儿的规则?”
“不是激活。是接收。”陆盏把赵明审问笔录里一段标红的文字贴到共享屏上。“高天给执行者分发粉末的时候交代过——每一份规则粉末都是接收端。粉末触发的神经信号会通过任何导体介质回传到灯塔主机。张晨三天前失踪,如果高天已经在他体内种了接收端,冷库就是个现成的信号放大器。”
苏清和拿手电往门把手上照了一下。蓝色粉末在手电光下开始发光——不是荧光,是冷光,没有热量。
她把指纹提取贴按上去,取了三个点位的样本。
“高天亲自动的手。”
“他不想让别人帮他完成这个信标。”林砚把冷库门推到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