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她咯咯笑着,声音干涩刺耳,一步步走近。
床帐被猛地撩开!
李秀才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如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可怖面孔。腐烂与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僵尸俯下身,乌黑的指甲伸向他的脖子,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多好的血气……养了这么久……该让我饱餐一顿了……”
冰冷的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无边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像岩浆一样在李秀才胸膛里炸开!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情况下,遵循着最原始的反应,猛地将一直紧握的双拳,向前狠狠推出!双臂伸展,双掌向前,掌心正对僵尸的胸口!
“啊!!!”他发出绝望的嘶吼。
掌心那两道早已滚烫无比的符文,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炽烈白光!仿佛他双手握住了两颗微型的太阳!紧接着——
轰!!!!!!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雷霆巨响,震得整间屋子簌簌落灰!狂暴的电蛇从他双掌掌心迸发,撕裂空气,带着至阳至刚、诛邪破秽的恐怖气息,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僵尸的胸膛上!
“嗷——!!!”僵尸发出凄厉无比、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躯体被打得凌空飞起,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落在地。
她胸口处一片焦糊,冒着滚滚浓烟,散发出皮肉烧焦的恶臭,还有一股更深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腐败了的怪味。
她躺在地上,四肢抽搐,身上那层“阿瑶”的皮囊像融化的蜡一样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更加干枯、漆黑、布满褶皱和诡异纹路的本体,看上去就像一具在泥里埋了上百年又挖出来的古尸。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黑洞洞的眼眶“望”向李秀才,里面似乎还有不甘的怨毒,但终究是徒劳,抽搐慢慢停止,彻底不动了。
李秀才瘫在床上,双臂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浑身脱力,冷汗浸透衣衫,两只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低头一看,掌心的符文已经消失,只剩下两个焦黑的痕迹。他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那具丑陋的焦尸,仍不敢相信是自己做的。
“福生无量天尊。”一声道号响起。老道士从门外走了进来,看了眼地上的僵尸,又看看李秀才,点点头:“掌心雷用得还算及时。再晚一瞬,你现在喉咙已经被她咬穿了。”
原来老道士一直隐在附近,以防不测。
“多……多谢道长……救命之恩……”李秀才语无伦次,想下床行礼,腿一软差点栽倒。
老道士摆摆手,走到僵尸尸体旁,仔细看了看,眉头却皱了起来:“咦?这尸身……”
“怎么了,道长?”李秀才心里一紧。
“这僵尸成形,至少得有甲子(六十年)以上气候,阴气深重。可她为何偏偏缠上你一个穷书生?还耗费心力,每日外出觅食……孩童血肉来滋养你?”老道士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而且,你刚才那掌心雷,虽是我所画,但激发之威,似乎比寻常大了不少,竟能一击将其毙命……”
李秀才也是一愣,他当时只顾着拼命,哪管威力大小。
老道士蹲下身,不顾焦臭,用一根桃木枝拨弄着僵尸焦黑的头颅。忽然,他动作一顿,木枝在僵尸焦糊的头发里,挑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几乎被烧化的金属片,边缘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是半枚铜钱的形状,而且不是普通的圆形方孔铜钱,是更古老的那种刀币形状,上面还有极模糊的纹路。
看到这半枚残币,老道士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眼神惊疑不定地看向李秀才,又看看地上的僵尸,最后目光落在李秀才脸上,上下打量,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道长,这……这是何物?”李秀才被老道士的反应吓住了。
老道士没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此时已是下半夜,天际有一弯残月。他对着月光,仔细查看那残币,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错了……我们都错了……”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什么错了?”李秀才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老道士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一片惨白。他盯着李秀才,缓缓道:“这不是寻常僵尸索命……这是‘债尸’讨债!”
“债尸?讨债?”李秀才完全懵了,“我……我欠她什么债?我根本不认识她!”
“不是你欠她,”老道士摇头,眼神复杂无比,“是你祖上欠的!而且是血债!这残币,是古老‘养尸契’的一部分,另一半……应该在债主后裔身上。这僵尸,是被人用邪法养成,特来向你这一脉索讨血债的!她喂你孩童血肉,将你气血养得异于常人的旺,不是为了吃你……至少不全是。”
“那……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你达到某种‘状态’,然后……”老道士深吸一口气,“然后取走你身上最‘滋补’的东西,来完成最后的契约,或者,解除某种束缚。我原以为她只是贪图你血肉精华修炼,现在看来,背后另有深意。你祖上……到底做了什么?”
李秀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祖上?他父亲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祖父也是,再往上,族谱有记载的,也都是普通农户,能结下这种需要动用僵尸来讨的血债?
“不对……”老道士又想起什么,“如果只是讨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养着你?直接杀了取走所需便是……除非,她要的东西,必须在活人气血最旺、且心甘情愿或毫无抵抗时才能取?或者……她本身也被契约限制,不能直接加害于你,必须等你‘自愿’或‘违约’?”
自愿?违约?李秀才想起阿瑶平日的温柔小意,想起那些美味的肉丸子……难道那也是一种引诱,一种让他“接受”的契约?他觉得头都要炸了。
“先不管这些,”老道士定了定神,脸色依旧凝重,“此地不宜久留。这僵尸虽灭,但能设下‘养尸契’催动债尸的,绝非寻常人物。契约一方未完成,恐有后续。我们必须立刻焚毁此尸,然后你随我离开,从长计议。”
两人合力,将僵尸焦黑的残骸拖到屋后空地。老道士从随身布袋里取出几段颜色暗红的木头,李秀才认出那是桃木。老道士将桃木搭成架,把僵尸残骸放置其上,又贴了几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最后将火把扔了上去。
“轰!”火焰腾起,竟是诡异的青白色,将僵尸残骸吞没。火中传来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哀嚎的嘶嘶声,听得李秀才毛骨悚然。火焰烧得极快,不到一炷香时间,地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看着灰烬飘散,李秀才却没有多少轻松感,心头反而沉甸甸的。祖上的血债?神秘的养尸契?幕后之人?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刚刚掀开一角。
“走吧,先跟我回道观。”老道士拍拍他肩膀,眼神依旧沉重,“这件事,恐怕还没完。你得好好想想,你家祖上,或者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特别的人?奇怪的东西?李秀才茫然摇头。他一个穷秀才,除了读书就是想着怎么糊口,能有什么特别的?
两人正要离开,李秀才忽然觉得脚踝被什么硌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刚才拖尸时,从僵尸焦糊的衣服里掉出来的一个小物件,之前没注意。他下意识弯腰捡起。
那是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的玉佩,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触手温润,但那种温润带着一股子阴冷。玉佩表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李秀才从未见过。
“别碰!”老道士厉喝一声,想阻止,已经晚了。
李秀才的手指刚碰到那玉佩,玉佩突然变得滚烫!紧接着,一股冰寒刺骨、又带着无尽怨恨和悲伤的意念,像一根尖针,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啊——!”李秀才抱头惨叫,无数破碎、凌乱、血腥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古老的宅院、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刀光剑影、还有一张模糊的、充满绝望的美丽脸庞……最后,所有画面定格在一只染血的手,将半枚刀币,狠狠按进一个女子正在冷却的胸膛……
“李秀才!”老道士一个箭步上前,一掌拍在李秀才后心,另一只手去夺那玉佩。
玉佩从李秀才手中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暗红色的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李秀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那些画面还残留在他脑海里,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老道士用符纸小心翼翼地将玉佩包起,脸色难看至极:“噬魂玉……记忆碎片……这是有人将死者的残魂怨念封存其中,刻意留给你的!刚才你看到的,恐怕就是这僵尸生前的部分记忆,也是你祖上造孽的景象!”
李秀才面无血色,祖上……真的欠了血债?那女子……就是阿瑶的前身?
“这玉佩是诱饵,也是线索。”老道士将包好的玉佩收起,眼神锐利地看向漆黑的山野,“留下它的人,是想让你知道‘因’,然后……恐怕还会有‘果’在等着你。我们得尽快查清这玉佩的来历,还有,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风呜咽,吹过焦黑的灰烬堆,卷起几缕白灰。远处山林黑影重重,仿佛隐藏着更多未知的恐怖。李秀才看着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和阴冷。
他不知道,随着僵尸化作灰烬,一段被漫长岁月尘封的惨烈往事,以及一个更加凶险的阴谋,才刚刚露出狰狞的一角。而他的命运,已经彻底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