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像是融化了什么。阿瑶白皙光滑的皮肤,在红光下开始变色、萎缩、干枯。细腻的脸颊塌陷下去,露出颧骨的形状。红润的嘴唇变成两片干瘪的深褐色皮肉,紧贴在牙齿上。长长的睫毛不见了,眼皮皱巴巴地耷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青丝,在红光中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稀疏,像一丛枯萎的乱草。
这哪里是什么美人,分明是一具不知死了多少年、水分尽失、枯瘦丑陋的干尸!只有那身段,还依稀残留着生前曼妙的影子。
“嗬……”李秀才喉咙里发出被扼住般的声音,手里的红纸差点掉落。
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没叫出来,猛地转回身,背对着那具“干尸”,吹熄了火苗。黑暗重新降临,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后半夜,李秀才一动不敢动,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闻到身边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腐土和某种说不出的陈旧气味。
直到窗外天色泛出鱼肚白,听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阿瑶带着睡意的、依旧柔美的声音:“公子,你醒这么早?”
李秀才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身。晨光中,阿瑶坐在床边,容颜娇艳,眼波流转,正对他浅浅笑着,和昨夜红纸下看到的景象判若云泥。可李秀才此刻看她,只觉那张美丽皮囊下,是无尽的恐怖。
“我……我睡不着,想去城里……买点纸笔。”李秀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哦,那早去早回,我给你做早饭。”阿瑶起身,动作轻盈。
李秀才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一路狂奔到城西土地庙。老道士果然在破旧的小庙里等着,似乎早料到他要求。
“道长!救命!她……她真的是……”李秀才语无伦次,噗通跪下了。
老道士扶起他,叹口气:“现在信了?这活尸道行不浅,能白日显化,不惧寻常阳气。她喂你吃的,恐怕不是畜生的肉。”
李秀才想起那些鲜美的肉丸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墙干呕起来。
“现在吐也晚了,那东西已成你血气一部分。”老道士神色凝重,“她迟迟不动你,是在等你气血达到最旺之时,那时吸食,对她修为助益最大。我看你气血已充盈,她恐怕……就在这几日要下手了。”
“道长救我!”李秀才面无人色。
“除魔卫道,分内之事。”老道士从褡裢里取出朱砂、黄符纸、毛笔,“但此獠凶悍,需做万全准备。我给你几道灵符,你回去,趁白日她畏光沉睡时(活尸白日也需休眠养阴气),贴在门户各处。再给你手心画上掌心雷符咒,这是最后保命的手段。”
老道士让李秀才伸出双手,用毛笔蘸了特调的、带着腥气的朱砂,在他左右掌心各画下一道复杂诡异的符文。画完最后一笔,李秀才觉得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有细微的电弧在皮肤下窜过。
“记住,”老道士叮嘱,“灵符只能阻她、伤她,未必能灭她。掌心雷威力虽大,但以你凡人之躯,最多激发一次,且需她近在咫尺、毫无防备时用出,务求一击必中。若是失手……”老道士没再说,只是摇摇头。
李秀才握紧双拳,掌心符文发烫,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勇气。他揣好灵符,拜别道长,魂不守舍地往家走。
路上,他看到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说隔壁村又丢了个孩子,这次是个五岁男童,丢得邪门,门窗完好,人就不见了,枕头上留着一小撮灰色的、像是什么动物毛发的东西。李秀才听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粉碎,脚下发软,几乎走不动路。
回到家已是下午。阿瑶不在堂屋,卧房门关着。李秀才知道,她白天多半在沉睡。
他蹑手蹑脚,按照老道士的吩咐,将几张灵符分别贴在大门门楣、堂屋正梁、饭桌下方、卧室门帘上方,最后一张贴在床帐内侧顶端。每贴一张,他都心惊胆战,生怕卧房门突然打开。贴完后,他一个人缩在床上,裹紧被子,还是冷得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由亮转昏,最后彻底黑透。村里响起狗吠,又渐渐平息。远处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吱呀——”堂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李秀才浑身一紧,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轻盈的脚步声进了堂屋,停顿了一下。然后,阿瑶那依旧柔美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公子?你睡了吗?怎么大门上贴了张黄纸?”
李秀才屏住呼吸,不敢回答。
脚步声朝卧室走来,刚到门口,又停住了。门外传来阿瑶“咦”的一声。紧接着,李秀才听到门帘上方那张灵符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纸张振动的“嗡”声。
门外沉默了片刻。
然后,阿瑶的声音变了。不再柔美,而是透着一股子冰冷的、非人的质感,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李郎……你贴这些玩意儿……是什么意思?”
李秀才牙齿打颤,死死咬住被角。
“呵……”门外传来一声轻笑,冷得刺骨,“你以为,凭这几张破纸,就能挡住我?”
话音未落,一声刺耳的、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爆发!与此同时,大门方向传来“砰”一声巨响,接着是木料碎裂的声音和某种野兽般的低吼。
她硬闯大门了!李秀才吓得一哆嗦。
大门方向顿时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和怒喝。贴在大门灵符上的两位“门神”被激活了!打斗声激烈,桌椅碰撞碎裂,夹杂着阿瑶(或者说那僵尸)愤怒的嘶吼。但不过几十个回合,两声短促的惨哼后,打斗声停了。李秀才知道,门神败了。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走向堂屋。这次,脚步声中多了些拖沓,似乎那僵尸也受了点伤,但更显暴戾。
饭桌下方灵符光芒一闪,一位金甲神人虚影跃出,手持大刀,拦在堂屋中央,一言不发,挥刀就砍。更猛烈的打斗声传来,刀风呼啸,伴随着僵尸越来越狂躁的嚎叫。李秀才蜷缩在床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手心全是冷汗,那对掌心雷符咒似乎更烫了。
又是一声爆响和神人虚影的闷哼,堂屋安静了。金甲神人也败了。
脚步声来到了卧室门外,停顿。李秀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怨毒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帘,钉在他身上。
“李郎……”那声音几乎贴在了门帘上,带着一种湿黏的诱惑,“开门啊……让我进去……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我们……还没洞房呢……”
李秀才魂飞魄散。
门帘上方的灵符骤然亮起柔和的粉色光芒,一个曼妙无比,仅披轻纱的绝世美女虚影浮现,巧笑倩兮,对着门外勾手指,声音甜得发腻:“来呀……来玩呀……这里面……有更快活的事情……”虚影指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卧室角落的一个彩色陶罐,罐口散发着迷离的光。
门外僵尸的嘶吼停顿了一下,似乎被迷惑了。但仅仅几息,一声更暴怒的吼叫响起:“滚!”
粉色虚影瞬间变幻,化作一个俊美无俦、衣衫半敞的少年郎,眼神勾魂摄魄,声音低沉诱惑:“姐姐……不喜欢女人?那……看看我如何?”
“雕虫小技!”门外僵尸厉啸,门帘上的灵符“刺啦”一声,光芒黯灭,虚影消散。门帘无风自动,一股阴冷腥风扑面而来。
她进来了!
李秀才透过床帐的缝隙,看到阿瑶——不,是那具僵尸——走进了卧室。她依旧穿着阿瑶的衣裙,但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眼睛黑洞洞的,嘴唇乌紫,十指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长又黑,微微弯曲。
她径直走到床前,歪着头,看着微微颤抖的床帐,嘴角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李郎……躲什么呢?出来呀……”
她伸出那只指甲乌黑的手,撩向床帐。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床帐的瞬间,帐顶最后一道灵符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两位神人虚影跃出,一位抛出闪烁着金光的绳索,一位挺起寒光闪闪的钢叉,一左一右袭向僵尸。
“吼!”僵尸似乎被激怒了,不退反进,双手挥舞,乌黑的指甲划过空气,带起嗤嗤的破风声,竟将金光绳索抓在手里,猛力一扯。
持索神人虚影一个趔趄。持叉神人怒吼,钢叉直刺僵尸心口。僵尸张口,喷出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撞在钢叉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钢叉上的灵光迅速黯淡。持叉神人又张口喷出火焰,另一位神人则喷出水箭。一时间,卧室内火光、水光、黑气交织,轰然作响。
但僵尸实在凶悍,硬扛着水火,利爪挥舞,将一位神人虚影拍得光芒涣散,缩回符中。另一位神人也被她一爪抓在肩头,虚影剧烈波动,闷哼一声,也退了回去。
灵光彻底消散。卧室内只剩下床头的油灯,光芒如豆,映得僵尸的脸明明灭灭,更加狰狞。她缓缓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床帐,以及帐后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