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的梅雨停了。不是骤然停的,是下了大半个月后老天爷忽然收了手,清晨推门时石阶上居然没有新积的雨水,只有一层薄薄的露。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恢复了沙沙响,不再是梅雨时那种闷闷的湿声。松针被雨水泡了大半个月,软塌塌地贴在石面上,扫起来比平时沉,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往下塌了塌。
雾馨焤遽已经在山上住了小半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井边看月寒潭给田七苗浇水,看沈道生把碎蛋壳沿着畦埂细细撒一圈。他在北地雾府见过药师抓药,但没见过道士种田七,蹲在畦埂边问了半天,说这畦田七是从南宁寄来的第一批种子分株分到第六批的,那最早那批种子的签子还在不在。月寒潭说在,回灶房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签子——最旧的那几张墨迹已经褪了,但每张上面来处和年份都清清楚楚,最上面那张是今天早上刚写的。他把从北地带来的一颗新石子放进抽屉里和那五颗白纹石子搁在一起,也提笔给这颗石子写了张签子,注明是从北地祠堂带来的,铃舌指北的角度和石痕重合。
芒种前后山下的活计也多了起来。懒板凳方向的梯田里全插上了晚稻秧苗,水田里的水面被风吹皱,映着天光和云影。明静挑着空背篓从赤水码头回来,带回了段明远的信和一小包新炒的竹叶青。信上说今年药材站新到了一批夏枯草和淡竹叶,正好治芒种前后挑夫们频发的暑热症,他已在窗口贴了张新告示把这两味药的用法列在上面,挑夫们按方取药不用再排队。何郎中说那个老友已离开遵义驿站往铜仁方向去了,走之前留了句话——等雾清鱼彩从江南往北走,路上说不定能碰上。雾馨焤遽蹲在灶房门槛上把信看了两遍,说他哥哥骑马往北走,游方郎中往铜仁去,要是真能在路上碰到,铜铃偏角归零的事就有见证人了。
当天下午月寒潭给桃树下的田七苗松土,雾馨焤遽蹲在旁边拔杂草,把拔下来的草根上的泥土抖干净搁进竹筛里——说这些草根晒干了能入药,北地雾府的药师教他的。他低头拔了会儿草,忽然说等哥哥把浅坑里的石子全带回来,他也要带哥哥上紫霞山看老松树下那道石痕。
傍晚起了南风,井边的薄荷叶被吹得沙沙响。明真煮了锅红豆粥,又把芒种前腌的咸梅开了一坛分给大家尝新。雾馨焤遽坐在灶房门槛上喝着粥说比北地祠堂里的红枣粥多了点清凉味,月寒潭说是薄荷,井边现摘的嫩叶。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水壶搁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饭后他跳下门槛,走到井边把脚踝上的铜铃解下来放在井沿上,铃舌指北,和老松树下的石痕同一个方向。他说等北地祠堂重修好了,这颗铃挂回去,但每年立春他都会来紫霞山讨碗薄荷水喝。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说明年立春新摘的头茬嫩叶给你留着。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