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走运和最倒霉的事，都发生在同一天。
走运的是，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瘦得像竹竿的落魄书生，在赶考落第回家的山道上，竟捡到一个天仙似的姑娘。倒霉的是——这事儿咱们得往后说，可当时他哪里知道呢。
那天雨下得邪性，明明晌午还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李秀才抱着装书和破衣的包袱，躲进路边一个荒废的山神庙。庙里蛛网密布，神像缺了半边脸，他刚找了块还算干爽的角落坐下，就听见外头传来女人的哭声。
呜呜咽咽的，混在雨声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秀才胆子其实不大，但读书人的酸气上来了——子曰什么来着？见义勇为？他攥了攥拳头，探出头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阿瑶。
她蜷在庙门外那棵老槐树下，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一双眼睛抬起来看他时，蓄满了水光，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
李秀才这辈子在书里读过无数形容美人的句子，此刻全成了废话。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怕是山里的精怪吧？只有精怪才能好看到这种不像真的的地步。
“姑娘，你……”他舌头打结。
女子哭诉，说她随家人行商路过此地，遭了悍匪，爹娘和仆从全被杀了，财物抢光，她躲进草丛才逃过一劫，如今无处可去。她说得断断续续，字字泣血，身子在雨中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李秀才那点戒心，被她的眼泪和美貌冲得七零八落。他赶紧把人让进破庙，把自己那件半干的旧外衫递过去。
女子自称阿瑶，千恩万谢。雨停后，李秀才看着她无处可去的可怜模样，一咬牙——其实心跳得厉害——说：“若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不如先去我家暂住，再做打算？”
阿瑶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秀才家在城外十里处的李家村，两间破瓦房，篱笆院墙塌了半边。他父母早亡，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不然也不会二十五了还娶不上媳妇。带这么个漂亮姑娘回来，村里难免议论，但阿瑶低眉顺眼，见人就喊“大哥”“大嫂”，说是李秀才远房表妹，投亲来的，倒也暂时糊弄过去。
变故发生在三天后。
那晚李秀才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存粮见底，他不好意思让阿瑶跟着挨饿，把自己的粥水分了她大半，自己只喝了些稀汤。正对着昏黄油灯发愁明日怎么办，阿瑶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一股奇异的肉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公子，吃点东西吧。”阿瑶把碗放在他面前。碗里是几个圆溜溜、酱红色的肉丸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哪来的肉？”李秀才惊讶。
阿瑶抿嘴一笑，灯光下她的脸美得有点不真切：“我……我白天在村里帮王婶做了点绣活，她谢我的。公子你快吃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李秀才确实饿极了，也顾不得许多，夹起一个就送进嘴里。那肉丸子的味道，他从未尝过。说不出的鲜美，肉质细腻弹牙，一口下去，满嘴生香，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接着向四肢百骸扩散，浑身懒洋洋的舒服。他几乎囫囵吞枣地把一碗肉丸子吃光，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好吃吗？”阿瑶问，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
“好吃，真好吃。”李秀才抹抹嘴，难得地有了饱足感，甚至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
从那以后，每隔三五天，阿瑶总会在夜里出去一趟，回来时必定带着些新鲜肉类，有时是鸡肉，有时是猪肉，但更多时候是做成了肉丸子。
她手艺极好，那些肉丸子怎么做都好吃。李秀才问过几次肉从哪里来，阿瑶总是柔声说，是帮村里人干活换的，或是她在后山设了些小陷阱捉的野味。
李秀才也就信了。不信又能如何？他太饿了，而且他的身体，确实一天天好起来。
原本瘦骨嶙峋的胳膊腿，渐渐有了些肌肉的轮廓。蜡黄的脸颊透出红润。以前走几步路就喘，现在挑一担水都不觉得累。夜里读书，眼睛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发涩。
他甚至觉得自己脑子都活泛了不少。村里人见了，都打趣说李秀才走了桃花运，人也精神了。李秀才嘴上不说，心里也美滋滋的，看着阿瑶忙碌的窈窕背影，偶尔会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但他没注意到，阿瑶的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白天也总是懒洋洋的，只有夜里出去一趟回来，眼睛里才会有些神采。
他更没注意到，村里最近开始有些不安的传言——东头王家的傻小子丢了，西边赵家不满三岁的小女儿也不见了踪影。村里人说是拍花子（人贩子）流窜到了这边，人心惶惶，家家都把小孩看得紧。
直到那个月初一，县城有庙会，唱大戏。阿瑶难得地显出些活泼，说想去看看热闹。李秀才也想带她散散心，两人便进了城。
庙会人山人海，戏台上正演着一出武戏，几个武生翻跟头、耍刀枪，打得热闹。李秀才看得入神，没留神身边的阿瑶。等他觉得不对劲转头看时，心里咯噔一下。
阿瑶站在人群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戏台，那眼神……李秀才说不清，有点空，又有点狂热。台上武生一个高难度的后空翻，引来满堂彩。
就在喝彩声中，阿瑶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脚尖微微踮起，脖子以一种很小的幅度左右转动，视线紧紧追着台上飞快移动的武生。
李秀才心里发毛，轻轻拉了她袖子一下：“阿瑶？”
阿瑶猛地回过神，眼睛里那点异样瞬间消失，变回温婉模样，对他柔柔一笑：“公子，这戏真好看。”
李秀才压下心头怪异，勉强笑笑。可他再也没法专心看戏了，眼角余光总瞥着阿瑶。他发现，每当台上动作激烈，奔跑跳跃多的时候，阿瑶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缩，身体有极细微的前倾趋势，像一只看到活物跃动、本能想要扑击的……猫。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布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挤过人群，径直来到李秀才面前。老道士看起来五十来岁，面皮焦黄，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他先瞥了阿瑶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刮过，然后一把攥住李秀才的手腕，低喝：“后生，你印堂发黑，邪气缠身，大祸临头了还不知道！”
李秀才吓了一跳，想抽回手，老道士的手却像铁钳。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老道士冷笑，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看看你身边这‘美人’，她是人吗？你晚上搂着睡的，是个成了精的活尸！她喂你吃肉，是在养你的血气，等你养得白白胖胖，气血丰盈，就是她开餐的时候！”
李秀才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煞白，猛地看向阿瑶。阿瑶正望向这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
“不……不可能……”李秀才嘴唇哆嗦。
“不信？”老道士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剪好的红纸，塞进他手心，“今晚子时，趁她熟睡，你点燃这红纸，凑近她一照，便知真假。记住，子时，阴气最盛，她遮掩不住本相。若看到什么，莫要声张，明日卯时，到城西土地庙找我。”说完，老道士深深看了阿瑶一眼，转身挤进人群，消失不见。
阿瑶走过来，挽住李秀才的胳膊，触手冰凉。“公子，那道士跟你说了什么？你脸色好难看。”
“没……没什么，”李秀才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那张红纸，像攥着一块火炭，“一个……化缘的，嫌我给得少，骂了几句。”
回去的路上，李秀才魂不守舍。阿瑶的温言软语，落在他耳里都像是隔着层东西。他看着阿瑶美丽的侧脸，想起她夜里带回的肉，想起她看戏时的异样，想起自己莫名强壮的身体……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
夜深了。阿瑶似乎累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李秀才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更夫敲过三更，心里像有一百只爪子在挠。子时快到了。
他轻轻摸出枕下的红纸和火折子。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点燃。微弱的、跳跃的红光映亮了一小片黑暗。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将手中的红纸火苗，一点一点凑近阿瑶安睡的脸。
跳跃的红光映在阿瑶脸上，勾勒出优美的轮廓。但下一秒，李秀才浑身的血都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