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棒砸下来,疆无法侧身躲开。棒子砸在桌子上,桌子碎成两半,木屑飞溅。棒头上的纸钱飘了一地,落在地上,纸钱自己烧了起来,幽蓝色的火苗,不烧别的东西,就烧纸钱。纸钱烧完了,火灭了,地上留下一圈黑色的痕迹。
疆无法看了一眼那个圈。是符文的形状,和他之前画过的镇魂阵一模一样。
老板没有头,可他在笑。疆无法听得见那笑声,从那个碗口大的脖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来的。他举起哭丧棒又要砸。疆无法不退反进,冲到他面前,一刀砍在他胸口。
刀砍进去了,可没有血。刀口里涌出黑烟,很浓,很臭。黑烟里裹着纸灰,一片一片的,落在疆无法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把刀拔出来,胸口那个伤口慢慢合拢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那两具骷髅已经走到他身后了。四只骨手同时伸过来,抓他的肩膀,抓他的脖子。疆无法一刀砍断一只骨手,断手落在地上,五根手指还在动,像蜘蛛一样在地上爬,爬到他的脚边,抓住他的脚踝。他一脚踢开,可另一只手又抓上来了。
他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骨头。老板站在最外面,没有头的身体立在那里,脖腔里的黑烟冒得更浓了。疆无法看见了,那黑烟在空中慢慢凝成一个人形,开始很淡,后来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楚。
是一张脸。中年男人的脸,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那双眼睛是闭着的。黑烟凝成的脸悬在半空,面朝疆无法,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老板的身体动了。它抬起手,摸了摸那张脸,像在摸一个很珍贵的东西。那张脸睁开了眼,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它盯着疆无法,嘴角动了动。
“你还认得我吗?”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见过的人太多了,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每一张脸都差不多,看多了就分不清了。
那张脸笑了。“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十年前,沅江边上,你收了一具尸体。淹死的,泡得发白,浑身肿得像猪。你把他收了,用草席一裹,扔在乱葬岗上,连个碑都没立。”
疆无法想起来了。那一年沅江发大水,死了很多人。他跟着师父去收尸,河滩上到处是尸体,收不完,根本收不完。有些尸体实在没人认领,就裹上草席,扔在乱葬岗上。那是规矩,不是他定的。
“那具尸体就是我。”那张脸说,“我叫陈旺财,沅江边上的船夫。水性好,一辈子没淹死过。那次发大水,我去救人,救了三个,第四个没救上来,我自己反而被冲走了。我死了,没人给我收尸,在河滩上泡了三天三夜,泡得连我娘都认不出我了。你来收尸,拿脚踢了踢我,看我没反应,就用草席一裹,扔在乱葬岗上。”
疆无法没说话。他确实踢了。那些泡烂的尸体,有的还没死透,得踢一脚确认一下。他踢过很多尸体,每一具都踢过。他记不清哪一具是陈旺财了。
“你把我扔在乱葬岗上,野狗来啃我的肉,乌鸦来啄我的眼睛。我躺在那里,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可动不了。我在乱葬岗上躺了七天七夜,才被阴差收走。”
那张脸的眼睛更红了。
“你知道那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疆无法看着它。“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收了那么多尸,你管过他们是怎么死的吗?你管过他们死得甘不甘心吗?你只管收尸,拿钱,走人。”
疆无法没法反驳。他确实只管收尸。这是赶尸人的规矩,不问死因,不问来历,收了就走。问多了,知道多了,反而送不走了。
老板的身体伸出手,把那张脸捧在手心,像捧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那张脸靠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我当了十年阴差,索了十年魂。”那张脸睁开眼,红色的眼睛盯着疆无法,“每一个该死的人站在我面前,我都想起你。想起你踢我那脚,想起你把我扔在乱葬岗上,想起野狗啃我的肉。十年的恨,今天该还了。”
疆无法把婴儿放在桌上,婴儿睁着眼看着那张悬在半空的脸,不哭也不闹。疆无法握紧柴刀,盯着那张脸。
“你要索我的魂?”
“对。”
“凭什么?”
那张脸笑了。“凭什么?凭你坏了阴间的规矩。赶尸人收尸,要入土为安。你把尸体扔在乱葬岗上,任由野狗啃食,这是对死者的不敬。按阴间的律法,该索魂。”
疆无法盯着它。“沅江发大水那年,死了几百人。我一个人收了三天三夜,收了上百具尸体。有些实在没人认领,只能扔在乱葬岗上。那不是我的错,是规矩。你当了十年阴差,你应该知道规矩。”
那张脸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规矩。”疆无法说,“可你不愿意认。因为你恨我。你恨我踢你那脚,恨我把你扔在乱葬岗上,恨野狗啃了你的肉。你想索我的魂,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恨。”
那张脸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它就悬在那里,红色的眼睛盯着疆无法,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恨了我十年。”疆无法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收了你,你还在河滩上泡着。泡得更烂,泡成骨头,泡成泥。我虽然把你扔在乱葬岗上,可至少你入土了。你被阴差收走了,当了阴差。如果你一直在河滩上泡着,你现在还是孤魂野鬼。”
那张脸的眼睛闪了闪。红色的光慢慢变淡了。
“我不求你谢我,只求你讲道理。”
那张脸闭上了眼。悬在半空的黑烟慢慢散了,散成一丝一丝的,飘在空中。老板的身体站在那里,脖腔里的黑烟也少了,越来越淡,越来越稀。
那张脸又睁开了眼。这次眼睛不是红色的了,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
“你走吧。”
疆无法看着它。
“我放你走。”那张脸说,“不是因为你说得有道理,是因为我累了。恨一个人恨了十年,太累了。”
疆无法抱起婴儿,走到凉棚边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脸还悬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累,又像别的什么。
“前面那个镇子,你小心点。”那张脸说,“镇子里有比你师父更可怕的东西。”
疆无法盯着它。“什么东西?”
那张脸没答。它闭上了眼,黑烟彻底散了。老板的身体慢慢软下去,瘫在地上,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那两具骷髅也散了,骨头散了一地,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坟。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堆骨头,看着那件瘫在地上的衣服。风吹过来,凉棚上的茅草沙沙响。地上的纸灰被风吹起来,飘到空中,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他转过身,抱着婴儿,顺着官道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寮还在,可凉棚塌了,茅草散了一地,那面写着“茶”字的布旗落在地上,被人踩了几个脚印。
他继续走。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
官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柳树,柳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鸟叫,有虫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人影。是个老头,弯着腰,在路上慢慢走。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草药。
疆无法加快脚步,追上那个老头。老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满脸褶子,眼睛很小,可很有神。他看着疆无法,又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笑了。
“年轻人,你这是要去哪?”
“前面那个镇子。”
老头点了点头。“茶峒镇。还有十里路。”
疆无法看了一眼远处。天边隐隐约约能看到城墙的轮廓。
“茶峒镇最近不太平。”老头压低声音,“闹鬼。闹得很凶。前几天死了好几个人,都是夜里死的,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睁得老大。官府查了,查不出原因。现在镇上的人天一黑就关门闭户,没人敢出门。”
疆无法盯着老头。“闹鬼?”
“嗯。”老头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听说是城隍庙里的那个老道士搞的鬼。那老道士来镇上没几年,可邪门得很。他来了以后,镇上就开始死人。一个接一个,每个月死一个,死了好几个月了。”
疆无法想起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他给了自己一块木牌,让自己扔进井里。井里爬出来一个女人,说师父在阴山。
那个老道士是谁?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他加快脚步,朝茶峒镇走去。
身后,老头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着笑着,他的脸变了。褶子没了,眼睛大了,嘴歪了。变成另一张脸。
和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