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郎中托人捎来口信:雾馨焤遽已到赤水码头,在药材站歇了一晚,说第二天一早上山。月寒潭收到口信时正蹲在井边给田七苗浇水,他把水瓢搁在井沿上,站起来在道袍下摆擦了擦手。令狐无尘靠在石狮旁边,竹筒搁在腿边,说下山去码头接他。第二天天不亮,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晨雾还没散尽,松针上的露水打湿了道袍下摆,令狐无尘走在前面,腰间竹筒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水在里面发出极轻极闷的回响。
赤水码头这天正值小满前的赶场日,河面上运盐船和客船并排泊着,船工们蹲在船头吃早饭,筷子碰碗沿的声响此起彼伏。药材站窗口排着领艾草灸条的几个老挑夫,段明远正弯腰把新到的川贝分装进油纸袋里,抬头看见月寒潭和令狐无尘走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包没封好的药粉。他说人在码头边那家包子铺门口等着,坐了一早上,铜铃响了一早上。
他们找到他时,雾馨焤遽正蹲在包子铺门口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豆浆。黑衣被晨露打湿了袖口,前短后长的黑发用根旧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右脚踝上的铜铃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铃舌纹丝不动地指着正北。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的是他这一路刻的白纹石子,每一颗都歪歪扭扭,每一颗都刻着同一个方向——偏角归零后,铃舌指北的方向就是紫霞山。他长高了些,脸上的轮廓比两年前更分明了,但左唇角上方那颗痣还是微微上翘,笑嘻嘻的,和两年前蹲在何郎中摊子前讨水喝时一模一样。
“道长,灶上的薄荷水还温着吗。”他把空碗放在条凳上,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动作和两年前第一次讨水喝时一模一样,然后咧嘴笑了。月寒潭把带来的竹筒递过去,筒里的水是今早在井边新灌的薄荷水,还温着。雾馨焤遽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清凉味冲得他眯起眼,捧着竹筒没有放下,拇指在筒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
“我哥哥启程了。江南栀子花开了第二朵那天他下午就骑马上路了,把浅坑里攒的青灰石子全装进布袋,一颗都不少——六百多颗,刚好是铜铃归零的天数。他说这些石子不是他放的,是有人每天趁他睡着时放一颗,放了两年。他不知道是谁,但他要把石子全带回来还给我。他往北走,我往南来,两颗铜铃在同一条线上对指——等碰面的那天偏角就彻底归零了。不过碰面的事留到下一次。”他把竹筒还给月寒潭,弯腰提起那个布袋,将袋口拉开给他们看——大半袋白纹石子,每一颗都刻了歪歪扭扭的纹路,摊在晨光里像一小堆还没拼完的星图。
沿着山路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升到松林顶上,雾馨焤遽走在最前面,铜铃一下一下轻轻响着。他边走边弯腰捡路边的青石子,捡起来对着日头看看纹路,满意的塞进布袋,不满意的放回路边。令狐无尘跟在后面,把自己的竹筒晃了一下,说你别把整座山的石子都捡光了,留给松鼠几颗。月寒潭走在最后,晨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上。
北麓老松树下,雾馨焤遽自己一个人蹲在石缝前面,把布袋里的白纹石子一颗一颗往外拿。他的手在布袋里摸索了片刻,先挑出刻了归零角度的那颗——石面上刻的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和已经在石缝里搁着的那五颗中的最后一颗一模一样。他把这颗归零石子放进石缝里,和之前那五颗白纹石子并排搁在一起。六颗石子,从立秋到处暑到立春到归零再到今天,偏角从两度到三度再到圈,纹路从密到疏最后收成一个小圆。他把沿路捡的青石子也一颗一颗摆在松树下,沿着石痕的方向排成一条更长的线,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岩石边缘。他摆完最后一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石子屑,铜铃在脚踝上轻轻响了一声。铃舌指北,和石痕的方向重合,和六颗白纹石子的方向重合,和他哥哥脚踝上那颗红铜铃的方向重合。
当天傍晚回到观里,雾馨焤遽在灶房门口坐下把脚踝上的铜铃解下来放在井沿上,铃舌指北,和老松树下的石痕同一个方向。他说明年立春北地雾府的祠堂要重修,这颗铃要挂回原来的位置,但先把铃舌指北的方向印在井沿石头上,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知道紫霞山在正北。明真煮了锅红豆粥,又炒了几盘野菜,把去年腌的咸梅开了一坛。雾馨焤遽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喝了一口粥说还是山上的粥香,何郎中说紫霞山上的道士把田七苗分株分到第六批了,是真的吗。明真指了指坐在井边的月寒潭——“你问他,他种的。”
天黑后雾馨焤遽在柴房隔壁铺了张竹床,明止搬来一床干净铺盖放下,又弯腰帮他把竹床四角的榫头敲紧。月寒潭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石阶尽头的方向,灶膛里的炭火稳在炉心。他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往壶里又多放了几片薄荷嫩叶——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路上,一个已经到了,一个正往北走。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