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雪回到清雪阁时已近深夜,游书熠给的那叠情报她连翻页的兴致都欠奉。
她卷起床垫,转动床柱机关将其收妥,随即卸去钗环,和衣躺下,大脑却飞速运转。
如今已知游书熠的目标是三司。他对大理寺了如指掌,对刑部和御史台却未必有这般洞察力。
六部制衡、朝堂局势、各人派系归属、可用与否,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弱点……千头万绪如乱麻般涌上心头。
白清雪烦躁地裹紧被子,将头埋进柔软的被褥,闷声嘀咕:“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窗外晨光渐亮,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斑驳光斑,温暖得有些晃眼。白清雪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果然还是要睡好才行。”
一夜好眠让她思路清晰了许多。昨日的问题虽重要,今日一早她却想到个人——那人定能帮上游书熠这个大忙。白清雪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讨厌卷这些是是非非啊……”
可厌归厌,该做的事仍要做。她收拾妥当出门,在王府门房递上拜帖,由一个身穿藕荷色绢布衫的丫鬟领至二门内的花厅暖阁,奉上热茶等候王书韵。
待丫鬟退下,白清雪打量起暖阁:
一张罗汉床前摆着方略显陈旧的脚踏,显见主人常在此处;床上设着小几与雅致摆件,格调不俗;
原本该放古玩的多宝格换成了书架,摆着些市面上不常见的书籍。她走到书架前,挑了本喜欢的书站着读起来,光线落在侧脸上,柔和又宁静。
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听着不像女子。白清雪循声望去,一道青色身影一晃而过,尚未看清是谁,便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暖阁既有客,男女有别,在下就在门口等候王小姐。”
“游大人何时如此见外?进来一叙吧。”白清雪听出是游书熠,开口相邀。
进来的果然是他。“白姑娘。”游书熠拱手行礼。
白清雪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王家不愧是士族,这里的书虽非孤本珍品,却也是市面上少见。游大人可有兴趣一看?”
游书熠接过书,在罗汉床上坐下翻阅。不大的暖阁里,一人徘徊书架前,一人静坐床榻上,谁都没有说话,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王书韵身着月白暗花绫上衣,配同色素绸罗裙,料子温润哑光,纹样浅淡,端雅贵气。她带着大丫鬟侍砚进入暖阁,身后跟着侍墨、侍书及若干小丫鬟。
“你们这是约好了?一早来扰人清梦?”王书韵显然没料到两人会一同到访。
游书熠放下书起身行礼,白清雪却仍在书架边,时不时拿下一本书翻看,丝毫没有过来的意思。
王书韵无奈,只好先问游书熠:“书熠,头一次见你一早来找我,所为何事?”
“大家既是熟人,我便不拐弯抹角了。”游书熠直言,“一早冒昧打扰,实在是书熠力有不逮,京中许多事情不甚清楚,特来请教——主要是大理寺和三司官员的背景、派系、利益关联,以免行差踏错,白白丢了性命。”
“大家都知道的事,书韵自然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书韵也无从得知。”王书韵端茶的手微微一颤,“游大人想知道些什么?”
“大理寺都是谁的人?刑部和御史台在司法中充当什么角色?他们的弱点是什么?”
“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尽忠。”王书韵避重就轻,
“大理寺专司审理冤案,复核刑部案件;刑部主审中央百官犯罪、死刑复审,兼管监狱与律法修订;
御史台乃陛下‘耳目之司’,监察百官、纠弹不法、监督司法。至于各位大人的弱点,书韵实在不知。”
“哦?那烬言杀妻案中,三司的作为书韵如何看待?”游书熠见她不肯明说,换了个问法。
“游大人要听书韵一个女子的拙见?”王书韵嘴角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此案正是当下京城热议的话题,我们不妨也跟风聊聊。”
“也好。”王书韵一边摆出焚香工具,一边说道,“三司看似一体,实则各怀心思。
京兆府将案件上报刑部,本属官员犯罪,按例可审,只因证人是贵女便不愿插手;大理寺和御史台也是同理,谁都不买谁的账,谁也奈何不了谁。游大人,书韵说的你可明白?”
“小姐高见,书熠受益匪浅,还请小姐继续。”游书熠低头,手指在茶杯边缘一遍遍摩挲。
白清雪也停止了踱步,静立着看书,仿佛被内容吸引,却迟迟没有翻到下一页。
“这个案件有两件有意思的事。”王书韵拿着香箸轻轻搅动炉中香灰,“其一,朝堂上三司竟能一致对外,不知是否私下达成协议,无论是皇亲贵戚还是士族想拉人下水,都被他们一同怼了回去。”
“其二,陈大人这案子,从京兆府到刑部再到大殿,历经一个多月,
三司内部却异常安静——除了大理寺卿、少卿,刑部尚书、侍郎,御史大夫、中丞这些一二把手,其他人竟都像毫不知情一般。
真是稀奇又有趣。游大人怎么看?”说话间,她拿起灰押,仔细压着洁白如雪的香灰。
“确实有趣。不知王小姐对这些大人有何看法?”游书熠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刑部尚书姓崔,崔家的事,游大人多少该有些了解才对……”王书韵说完,指尖有节奏地敲着桌子,却不再往下说。
“大人若没有其他要问的,书韵就不送了。”她停下手中的活,端起茶杯送客。侍砚适时向游书熠做了个请的手势。
游书熠明白王书韵不会再多言,只好行礼起身。走到门口时,他看了一眼始终在书架前看书的白清雪。
王书韵见游书熠离开,白清雪还是在书架前,便道:“白小姐,书韵的书这么吸引人?那书韵不打扰了。”说罢放下茶杯,继续作香。
“这书吸不吸引清雪,就看王小姐准备怎么回答刚才游大人的问题,是有所不同还是一样的呢?”白清雪将手中没看完的书放下,从书架上重新取了本下来。
“清雪这话何意?书韵听不懂。”王书韵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去,只是仔细地挑选着香料。
“这话听不懂没关系,那我说点王小姐能听懂的。倘若无别,游大人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白清雪一边翻着手上的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着。
王书韵选香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香,重新拿起另一款香闻了闻:“这话什么意思?游大人好好的,又怎么会死?”
“王小姐不肯回答游大人,不就是怕让王家在京城树敌无法立足吗?那就只看王小姐愿不愿意相信清雪了。
小姐若是愿意相信,这里的书确实挺有意思,清雪还想多看看。”白清雪说话间将书翻了一页。
王书韵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将选出的香粉放入香篆模中,一点点地刮平。她没有回话,白清雪安静地翻书,一页又一页,暖阁里只有翻书声。
白清雪已经看了三本书,王书韵的香还没点上,明明已经平整的香粉,她还在一点点地刮着。王书韵深吸一口气。
“白小姐,大家都平平安安的才好,你说呢?”
“王小姐,思虑周全。这里的书确实挺好看的。”
王书韵点燃做好的香,一股清幽的香气在暖阁中漫开。
“好看,那白小姐再看会儿。”
王书韵起身离开暖阁,白清雪依然在书架前,一页页地看书,好像没有发现她的离开。
再回来时,王书韵将侍砚也留在了外面,把一方丝帛塞给了白清雪。白清雪并没有离开。
“王小姐这里的书确实很好看,不知可否收留清雪住两天,清雪想多看看。”
王书韵不明白白清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探究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白清雪还是在一页页地翻书,好像真的被手上的书深深吸引。
接下来的五天,白清雪果真每日都在暖阁中看书,直到第五天才向王书韵请辞。
这期间,王家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么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