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航天飞控中心的大厅里,三百七十二双眼睛同时盯着那块巨大的弧形屏幕。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正中央是月球装置的高清影像,银灰色的平台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零点模块的蓝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左上角是飞船的实时遥测数据,高度、速度、姿态、能量状态,每一秒都在刷新;右上角是通道的能量场频谱图,蓝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下方滚动着全球各大媒体的新闻标题,但此刻没有人看那些标题,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中央那个正在缓慢缩小的蓝色光晕上。
方教授坐在第一排的中央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但他没有去推,只是透过镜片的上沿盯着那个光晕。七十六岁的老人,心脏装了三个支架,血压靠药物维持在一百四十五 over ninety,医生警告他不能再经受任何大的情绪波动。但此刻,他的情绪波动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要剧烈。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焦虑,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合了骄傲和失落的情感。骄傲是因为他的学生——那个三年前还是一个仓库管理员的魏星宇——此刻正驾驶着一艘八亿年前建造的飞船,穿越星际,去往另一个星球。失落是因为他不能和他一起去,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屏幕,等待一个四点二四年后才能收到的信号。
“通道入口已关闭。”飞控中心的总指挥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飞船信号丢失。穿越完成。”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站起来,有人拥抱,有人摘下眼镜擦眼泪,有人对着屏幕敬礼。三百七十二个人,三百七十二种表达方式,但所有的表达都指向同一个情感——人类第一次星际穿越成功了。
方教授没有鼓掌。他只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消失的光晕曾经存在过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眶湿润,但泪水没有流下来。周远航坐在他旁边,用力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老王坐在后排,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抽动。老刘站在大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忘了喝。小陈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飞船的结构图,眼泪滴在图纸上,把线条洇成了一片模糊。
掌声持续了将近三分钟,然后渐渐平息。总指挥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同志们,后羿三号任务的星际穿越阶段已经成功完成。载荷专家魏星宇同志驾驶飞船进入通道,预计已到达比邻星b。下一阶段,我们将等待他从比邻星b发回信号。由于距离遥远,电磁波信号需要四点二四年才能到达地球。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等待四年零三个月,才能确认魏星宇同志是否安全着陆,是否开始科学考察,是否一切正常。”
四年零三个月。
大厅里的气氛从激动变成了沉重。四年零三个月,一千五百多天,三万多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不能打电话,不能发短信,不能派救援。魏星宇在四点二四光年外,独自一人,驾驶着一艘飞船,在陌生的星球上,没有后援,没有退路。他能活过四年吗?飞船的物资能支撑四年吗?比邻星b的环境适合人类生存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四年内没有。
方教授从座椅上站起来,拿起放在脚边的公文包,转身向大厅外走去。周远航追上来,扶住他的手臂:“方老师,你要去哪里?”
“回去。”方教授的声音沙哑,“星宇说过,通道的能量场是稳定的,飞船的物资可以支撑两年。两年后,如果他没有返回,我们再想办法。但现在,我们只能等。我不想在这里等。我要回实验室。”
周远航没有劝阻。他知道方教授的性格——老人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脆弱,不愿意让三百七十二双眼睛看到他流泪。他需要一个人待着,在实验室里,在白板前,在那些图和字中间,才能找到一丝平静。
方教授走出飞控大厅,穿过走廊,推开大楼的门。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北京十二月的寒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魏星宇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棉袄有些大,穿在身上显得臃肿,但很暖和。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夜空晴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冰冷的钻石。他不知道哪颗是比邻星——它太暗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在四点二四光年外,在魏星宇所在的地方。
“星宇,”方教授轻声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你一定要回来。”
他走下台阶,向停车场走去。司机在车里等着,看到他出来,启动了发动机。方教授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出航天城,上了四环路。车窗外是北京冬夜的灯火,高楼大厦的灯光和街道两旁的路灯交织成一张光网,将这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色中。方教授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灯光,心中想着魏星宇此刻看到的景象——橙色的天空,两颗太阳,红色的岩石。那是另一种光,另一种温暖,另一种世界。
车子停在了研究所楼下。方教授推开车门,走进大楼,爬上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唤醒了头顶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之路铺在他面前。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
一切都没有变。白板上的图和字还在,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还在,墙角堆着的方便面和矿泉水还在。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混合了打印纸、速溶咖啡和臭氧。但有一件东西不见了——魏星宇的茶杯。那只白色的、印着“南极科考队”字样的搪瓷杯,平时总是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里面泡着茶,茶渍已经渗进了搪瓷的裂纹中,洗不掉了。现在杯子不见了,因为它的主人不在了。方教授在魏星宇出发前问过他,要不要把杯子带上。魏星宇摇了摇头,说:“杯子太重了,占地方。而且,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用它喝茶。”方教授没有用它喝茶,他把杯子洗干净,用纸巾包好,锁进了抽屉里。
方教授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图和字。最上面是魏星宇三年前写的那句话:“能量在零点,通道在月球,知识在火星。”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然可辨。下面是魏星宇一年前加的那句话:“门已打开,路在脚下。出发。”方教授拿起记号笔,在最后面加了一句话:“他出发了。我们等他。”然后他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三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用纸巾包裹的搪瓷杯。他拆开纸巾,杯子完好无损,白色的釉面上有一些磕碰的痕迹,杯底有茶渍。他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然后回到座位上,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热水的温度透过搪瓷传递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水是烫的,舌尖有些疼,但他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水的热量从口腔蔓延到喉咙,再到胃,温暖了他的身体。
他放下杯子,打开电脑,登录了飞控中心的数据系统。屏幕上显示出飞船的最后状态数据——穿越前五秒,飞船的高度、速度、姿态、能量场强度。所有的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是一条红色的提示:“信号丢失。预计恢复时间:四年零三个月。”方教授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在首都机场接魏星宇时的情景。那时魏星宇刚从南极回来,穿着深蓝色的防寒服,脸颊被极地的寒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异常明亮。方教授问他晶体里有什么,魏星宇说:“很多。但我需要时间解压。”三年过去了,那些信息解压了百分之九十,人类掌握了暗物质能量、时空通道、星际航行。而那个从仓库管理员变成星际飞船驾驶员的人,此刻在四点二四光年外,在另一个星球上,独自一人。
方教授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远航的电话。
“远航,飞控中心那边情况怎么样?”
“方老师,大家都在等。”周远航的声音有些疲惫,“总指挥已经安排好了值班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比邻星方向来的信号。虽然知道要等四年多,但没有人愿意错过第一声。”
“好。你也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方老师,你也要休息。你的身体……”
“我知道。”方教授打断了周远航的话,“我一会儿就回去。”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冬夜,雪花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飞舞、落地即化。方教授看着那些雪花,想起了南极的冰原。那里也是白色的,但那里的雪不会化,那里的冰层下有初代文明留下的空洞,空洞里有零点模块。现在模块在月球上,在装置中,在通道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