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郎中天不亮就上了山。他走得急，药箱肩带崩断了一根，用麻绳临时扎了个结，手里攥着两封信。明真正在灶房里生火，看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倒了碗温水递过去。何郎中接过碗喝了一口，没顾上擦碗沿，把两封信摊在灶台上。
“两封。一封北地来的，一封江南来的。都在昨晚到的赤水码头——像是约好了立夏这天。”
月寒潭从井边回来，手里还拎着水瓢。他把水瓢搁在灶台上，拆开第一封信。北地的信是雾馨焤遽托商船捎的，字迹歪歪扭扭，和他刻在石子上的白纹一样。信上说他已过金沙，正往赤水方向走，沿路每过一个驿站还是按老规矩刻一颗石子，但这次不托人捎了——自己收在布袋里，说到了紫霞山亲手放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和之前那五颗白纹石子一起。他还提到在遵义驿站遇到的那个游方郎中是冲着石阶上那道蚩尤纹专程赶来赴约的。那郎中将“蚩尤纹”三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之后忽然笑了，说何郎中的药箱肩带还是这种老式单股麻绳——他和何郎中年轻时在川黔交界跟过同一个老药师，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是当年替何郎中切附子时被汁水灼伤的。左手虎口那道旧刀疤不是刀疤，是搬盐包时被麻绳勒的，那年赤水码头盐价翻了四倍，他和老刘都还是挑担的年轻人。
月寒潭拆开第二封信。雾清鱼彩的字迹比弟弟的更瘦更冷，每个字的收笔都像刀锋划过纸面。信纸上多了一道极淡的栀子花瓣压出的黄绿色印子——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花瓣汁液渗进了纸纤维里，凑近了还能闻到栀子花的残香。他说栀子花开了第二朵，和第一朵并排挂在枝头，香气比第一朵更浓。他把浅坑旁边攒的青灰石子倒出来数了数——六百多颗，刚好是铜铃归零的天数。他已经把石子全部装进布袋，马也备好了，干粮也装好了，下午就启程往北走。这些石子他一颗不留全带回去还给他弟弟。
令狐无尘巡山回来，灰布短衫后背被汗浸湿了一片。他把竹筒搁在灶台上，接过月寒潭递来的两封信看了一遍。他说那个游方郎中是何郎中的老朋友，不是敌人。蚩尤纹刻在遵义驿站的石阶上，何郎中在川黔交界采药时就见过这个记号——那是同门之间约采药用的暗记。
何郎中把空碗搁在灶台上，拇指在碗沿上习惯性地擦了一圈。他说年轻时候在叙州府跟老药师采药，每次进山前都在驿站石阶上刻一道蚩尤纹，谁先到先刻，后来的见了记号就知道往哪条路上汇合。那个缺了半截小指的人当年和他一起在赤水码头搬过盐包，后来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他说前天收到口信就认出这个暗记，但没能第一时间辨出来，因为这次石阶上刻的是蚩尤纹——不是以往采药用的普通记号。他今天上山带的不是药材，是这盒竹叶青，当年他们约定重逢时要一起泡茶。
明真从灶房探出头，锅里正熬着红豆粥。他看见灶台上摊开的信纸和那盒新炒的竹叶青，从灶房抽屉里翻出一小包谷雨前采的野茶，是何郎中去年炒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把野茶倒进茶壶，又从何郎中手里接过竹叶青捏了一小撮撒进去，说明真，泡壶茶。
段明远在立夏当天下午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田七种子和一小包薄荷籽。他看见大家围在灶台旁边喝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灶台上——是何郎中托他带上来的，里面是何郎中自己炒的第三批竹叶青，说是给山上尝新。他说何郎中今天关了半天摊子，在药材站窗口和那个老友一起喝了壶茶。那人说还会在遵义驿站再等一晚，若雾馨焤遽折返路过，可以托他一程。何郎中留他在摊子上住了，明天开始义诊多个人帮忙。
当天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松针上的残花簌簌往下落。月寒潭扫完最后一次阶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蹲下身。田七新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桃树满树的青桃在暮色里泛着淡白的光泽。他站起来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灶上那壶茶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何郎中带来的新炒竹叶青还剩大半盒搁在灶台抽屉里。两颗铜铃都在路上——一个过了金沙往赤水来，一个下午刚启程往北走。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