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的三段分段在海上漂了整整三十一天。货轮从地中海进入苏伊士运河时,因为运河的宽度限制,不得不将拖船和护航船的数量增加了一倍,以确保护三段飞船的分段不会撞到运河两岸。运河管理局派出了经验最丰富的领航员,一个留着灰白胡须的埃及老人,他在驾驶室里站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航道。当货轮安全通过运河、进入红海时,老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船长说:“我带了三十年船,这是最贵重的一次货物。”
货轮穿过红海,进入印度洋,绕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南海,最终停靠在上海洋山港。码头上已经准备好了三台大型起重机,专门从荷兰租来的,每台起重能力八百吨。飞船的三段被逐一从货轮上吊起,放置在特制的平板运输车上,然后通过高速公路运往上海虹桥机场——不是空运,而是从虹桥机场附近的一个货运站转运至军用运输机。实际上,火箭发射场在文昌,但上海有更完善的物流设施,飞船分段先集中到上海进行初步检查,再分三次运往海南。
魏星宇在上海的仓库里第一次看到了三段飞船并排摆放的场景。头部段、中部段、尾部段,每一段都覆盖着保护性的泡沫罩,只露出接口处的金属环。那些金属环是拆解前用来固定锁扣的,现在锁扣已经重新锁定,等待在月球轨道上再次解锁。魏星宇走到尾部段旁边,伸手触摸了金属环的表面,冰凉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飞船的能量场在三段之间仍然保持着微弱的耦合,像一根被拉长但未断裂的橡皮筋。当三段重新靠近时,能量场会自动融合,不需要额外的操作。
“方老师,飞船状态良好。”魏星宇通过手机向远在北京的方教授报告。
“好。”方教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文昌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发火箭——长征十号改——将在六月十八日发射,载荷是尾部段。你要去文昌盯着吗?”
“去。”魏星宇说,“每一发我都要在场。”
六月十八日,文昌航天发射场。海南的夏天炎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火箭推进剂特有的刺鼻气味。魏星宇站在发射塔架几公里外的观礼台上,看着那枚白色的火箭在晨光中巍然屹立。火箭的顶部是整流罩,整流罩里面是飞船的尾部段。尾部段被垂直放置在火箭的适配器上,周围用泡沫和绑带固定,确保在发射过程中不会晃动。
“倒计时一分钟。”发射场广播响起。
魏星宇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尾部段在整流罩里,能量场稳定,和在地面上时没有区别。火箭的振动不会对它造成影响——它经历过八亿年的地下沉睡,经历了沙漠运输、海上颠簸、公路转运,这点振动不算什么。
“十、九、八……点火。”
火箭底部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的温度高达三千摄氏度,将发射塔架下方的导流槽中的水瞬间汽化,形成一团巨大的白色蒸汽云。火箭缓缓升起,离开了发射塔架,在天空中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魏星宇仰头看着那道光弧,直到它消失在云层后面。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尾部段正在上升,正在加速,正在飞向太空。
一级分离。二级分离。整流罩分离。船箭分离。当火箭的末级将尾部段送入预定轨道时,发射场大厅里响起了掌声。魏星宇没有鼓掌,他只是闭上眼睛,用眉心感应去感知那个正在轨道上飞行的金属构件。它在近地点二百公里、远地点三十八万公里的椭圆轨道上,等待两个月后与中部段和头部段会合。
七月二十日,第二发火箭发射,载荷是中部段。八月二十日,第三发火箭发射,载荷是头部段。三发火箭全部成功,三段飞船全部进入了地月转移轨道,按照预定程序在月球轨道上自动交会对接。对接过程由地面飞控中心远程控制,魏星宇在北京航天城的飞控大厅里观看了全过程。
巨大的屏幕上,三个光点在缓慢地靠近。先是头部段和中部段对接——两个光点之间的距离从一百公里缩小到十公里,再到一公里,再到一百米,再到一米。对接机构锁定的那一刻,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绿色的“对接成功”字样。然后是尾部段与已经对接好的头中组合体对接。同样的过程,同样的谨慎,同样的成功。
当屏幕上显示出完整的飞船组合体时,飞控大厅里再次响起了掌声。魏星宇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但他的眼眶湿润了。三段分离了八个月,现在它们重新合为了一体。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能量场正在融合,不是缓慢的渗透,而是一瞬间的重新连接——像三滴水珠碰到一起,瞬间合并成了一滴更大的水珠。飞船活了。
九月十五日,飞船组合体从月球轨道降落到月面。着陆点就在装置旁边约一百米处,起降平台已经在前几个月由无人任务建造完成。平台是用月壤和固化剂浇筑的,直径六十米,表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飞船降落在平台中央,四条起落架稳稳地接触到了地面。魏星宇通过飞控中心的实时视频看到了那个画面——银灰色的飞船停在银灰色的平台上,旁边不远处是月球装置银灰色的圆盘,装置中心的凹槽里嵌着零点模块,模块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方老师,飞船已着陆。”魏星宇说。
“看到了。”方教授的声音从通信器中传来,“接下来,你需要亲自去月球,对飞船进行全面测试。不是穿越,只是测试——引擎、护盾、姿态控制、生命支持。确保一切正常后,再返回地球,等待最终的出发。”
魏星宇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必要的步骤。飞船虽然成功组装了,但组装过程中是否有什么损伤?对接机构是否牢固?能量场是否完全融合?这些问题只有他亲自去月球,坐进驾驶舱,用眉心感应和实际操作才能回答。
十月二十日,魏星宇第四次飞向月球。这次和他一起飞行的只有一个人——指令长张毅,老搭档。张毅已经在空间站驻留过两次,在月球上执行过一次任务,经验丰富,沉默寡言,是最好的同伴。李薇没有来,她的任务是留在地面,支持后续的星际穿越任务。
飞船在月球背面着陆时,魏星宇透过舷窗看到了那艘已经停在平台上的飞船。银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晶体纹理清晰可见。它比他记忆中更大,更雄伟,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巨鸟。旁边的月球装置上,零点模块的蓝光在日光中若隐若现,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到了。”张毅说,“你的飞船在等你。”
魏星宇穿上航天服,走出着陆器,走向那艘飞船。月壤在他的靴子下发出轻微的“噗”声,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灰色的灰尘。他走到飞船旁边,伸手触摸了它的表面。温暖,二十度,恒定的。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飞船的能量场已经完全融合,三段之间的接口处没有能量泄漏,所有的系统都处于待机状态。
他走到飞船头部,发出了开启指令。入口出现,蓝光亮起,他弯腰钻了进去。
驾驶舱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球形空间,银灰色墙壁,晶体纹理,悬浮座椅,半球形显示屏。他坐进座椅,双手放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眉心感应与飞船的控制系统建立连接,像一根无形的脐带,将他与这个沉睡的巨人连在了一起。
“方老师,我已进入飞船。”魏星宇通过通信器向地球报告,“准备启动系统自检。”
“收到。”方教授的声音传来,“开始自检。”
魏星宇发出了自检指令。驾驶舱的墙壁亮了起来,蓝光从座椅向四周扩散,半球形显示屏亮起,显示出三维的星图。星图的中心是月球,旁边是地球,远处是比邻星。一行符号出现在星图的下方——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那行符号的意思是“系统自检中”。
引擎自检。凝聚核的自旋从静止开始缓慢进动,然后停止。能量流动正常,推力矢量正常,响应延迟在允许范围内。引擎状态良好。
护盾自检。飞船表面出现了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从头部向尾部扩散,然后消失。能量场分布均匀,强度可调,激活和关闭响应迅速。护盾状态良好。
姿态控制自检。飞船的头部向上仰起五度,然后回正;向右滚转十度,然后回正;向左偏航十度,然后回正。推进器点火正常,姿态传感器精度在千分之一度以内。姿态控制系统状态良好。
生命支持自检。驾驶舱内的氧气浓度从百分之二十一上升到百分之二十二,然后下降回百分之二十一;二氧化碳浓度从百分之零点零三下降到百分之零点零二;温度从二十二度调节到二十三度,再调回二十二度;湿度从百分之五十调节到百分之五十五,再调回百分之五十。所有参数都在预期范围内。生命支持系统状态良好。
通信系统自检。飞船向地球发送了一条测试信息——“这里是月球背面的飞船,通信测试。”信号经过月球轨道的中继卫星,零点三秒后到达地球,方教授的声音立即返回:“收到,信号清晰。”通信系统状态良好。
导航系统自检。星图上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稳定。飞船的位置、速度、姿态数据与地面飞控中心的数据一致,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导航系统状态良好。
“系统自检完成。”魏星宇报告,“所有子系统正常。飞船可以飞行。”
“好。”方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现在,进行低功率引擎测试。不需要起飞,只是点火,确认推力输出。”
魏星宇想象引擎启动的画面。凝聚核的自旋开始加速,从静止到高速旋转。暗物质粒子从喷口定向射出,产生了一股温和的推力。飞船在平台上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一只被唤醒的野兽在伸展四肢。魏星宇通过眉心感应感知到了那股推力的强度和方向——正好是最大推力的百分之一,方向垂直向下,将飞船压在平台上,没有起飞。
“低功率点火成功。”魏星宇说,“推力稳定,矢量精确。”
“关闭引擎。”
魏星宇想象引擎关闭。凝聚核的自旋减慢,停止。推力消失,飞船恢复了静止。
“引擎关闭。一切正常。”
魏星宇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飞船是完好的。它可以飞。它可以穿过通道,到达比邻星b。一切就绪。
“方老师,飞船测试完成。”魏星宇说,“准备返回地球,等待最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