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图纸、会议和模拟器中流走了整整一年。当魏星宇再次站在撒哈拉沙漠的硬质沙地上时，太阳的角度和一年前几乎没有差别，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飞船停放点的周围竖起了一圈铁栅栏，栅栏上挂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用中文、英文和阿拉伯文写着。栅栏里面搭起了几顶大型的军用帐篷，帐篷里放着拆解飞船所需的工具和设备。一条临时修建的碎石路从公路一直延伸到飞船停放点，路面上铺着压实的碎石和沙砾，足以承受重型卡车的重量。
一年前从飞船中走出来的那个瞬间，魏星宇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但命运显然有别的安排。飞船不能整体运输，必须拆成三段，每一段都要用特制的运输车从沙漠深处运到最近的港口，然后装船运往中国的航天发射场，再用火箭发射到月球轨道。这是一条漫长而复杂的物流链，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飞船损坏或任务延误。
负责拆解和运输的是一个四十多人的团队，包括机械工程师、结构分析师、起重专家、物流协调员和一支沙漠运输队。团队的负责人姓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说话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她在国内某大型工程公司工作了三十年，参与过三峡大坝、港珠澳大桥和南极科考站的建设，是一个真正的工程界老将。
“魏老师，拆解方案我们已经反复论证过了。”高工站在飞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飞船的三维结构图，“按照你提供的接口位置，飞船可以在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处分成三段。接口是机械式的卡扣结构，不需要切割或焊接，只需要用专用工具解锁。解锁后，三段之间没有任何物理连接，可以单独吊装。”
魏星宇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用眉心感应再次确认了接口的位置和状态。那些接口在飞船内部，外壳上看不到任何痕迹，但感应信号清晰地告诉他，接口就在那里，八亿年未曾动过，但依然灵活。
“解锁工具呢？”魏星宇问。
高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银白色的金属棒，长约三十厘米，直径两厘米，一端有手柄，另一端是球形的。这是根据晶体信息中的设计图专门制造的，材料和飞船外壳类似，但纯度低得多，只能算是“仿制品”。魏星宇接过金属棒，感应了一下——它能与接口产生共振，但效率只有原装工具的百分之七十。
“应该能用。”魏星宇说，“但解锁时需要我同时用眉心感应辅助，否则可能卡住。”
高工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下这个要求。
拆解工作从飞船的尾部开始。魏星宇先进入飞船，用眉心感应确认了尾部接口的状态，然后引导高工的团队在飞船外壳上找到了接口对应的外部位置——那里没有任何标记，但感应信号最强。工人们用升降平台将高工和魏星宇送到飞船侧面约十五米高的位置，那里是第一个接口的所在。
魏星宇将金属棒抵在飞船外壳上，闭上眼睛，用眉心感应发出了一个解锁信号。金属棒与接口产生了共振，飞船外壳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凹陷，凹陷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孔，正好可以插入金属棒。他将金属棒插入孔中，旋转了九十度，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嗒”——不是机械的声音，而是能量耦合释放时产生的次声波，通过金属棒传导到他的手。
“接口一解锁。”魏星宇说。
高工在平板上记录下这个状态。工人们用同样的方法解锁了接口周围的其他几个锁扣。整个尾部接口共有十二个锁扣，分布在飞船的圆周上，每一个都需要用金属棒和眉心感应逐一解锁。魏星宇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成了尾部接口的全部解锁。
接下来是头部接口。位置在飞船的前三分之一处，高度约十米。魏星宇再次爬上升降平台，重复同样的操作。头部接口的锁扣也是十二个，但位置更加隐蔽，有些在飞船的腹部，需要仰面躺着才能操作。魏星宇躺在升降平台上，将金属棒伸到飞船下方，用眉心感应“看”着锁扣的位置，一个一个地解锁。
三个小时后，头部接口也解锁了。
飞船现在分成了三段——头部段、中部段、尾部段。每一段之间只有微小的缝隙，肉眼几乎看不到，但魏星宇的眉心感应告诉他，三段已经完全分离，各自独立。飞船的整体结构强度仍然存在——三段之间虽然没有物理连接，但能量场仍然将它们耦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整体。只有当外部吊装设备施加足够的力时，三段才会真正分开。
“吊装。”高工下达了命令。
一台五百吨级的履带式起重机缓缓驶入了场地。这台起重机是从阿尔及利亚的一家石油公司租来的，用了整整两周才从一千公里外的油田运到这里。它的履带压过碎石路，留下深深的痕迹。起重机的吊臂升到了六十米的高度，吊钩上挂着特制的吊具——一个巨大的钢制框架，可以根据飞船的轮廓调整形状，用软质吊带包裹飞船表面，避免损伤晶体纹理。
吊具先被固定在了中部段上。魏星宇用眉心感应确认了吊具与飞船的能量场没有冲突——吊具是钢制的，不会与暗物质能量产生相互作用，但吊具的软质吊带是合成纤维的，可能会产生静电，干扰飞船的表面能量场。他让工人们在吊带和飞船表面之间垫了一层导电布，将静电导走。
“起吊。”高工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起重机操作员推动了操纵杆，吊臂缓缓收紧，吊具将中部段从飞船主体上提起。魏星宇感觉到眉心感应中飞船的能量场出现了扰动——中部段离开后，头部段和尾部段的能量场重新配置，形成了一个新的平衡态。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干预，因为这是正常的。
中部段被吊起，在空中缓缓移动，然后被放置在了一辆特制的平板拖车上。拖车有十六个轮子，每个轮子都可以独立转向，可以在沙漠中灵活移动。工人们用绑带将中部段固定在拖车上，用泡沫垫和空气囊填充了飞船和绑带之间的空隙，防止运输过程中的振动和冲击。
接下来是尾部段和头部段。同样的操作，同样的小心翼翼。当头部段被放置在第三辆拖车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撒哈拉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骤降了二十度。工人们打开了便携式照明灯，继续工作。魏星宇站在一旁，看着那三辆拖车上的飞船分段，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小时前，它们还是一艘完整的、可以飞行的飞船。现在，它们变成了三块巨大的金属构件，躺在拖车上，像三具沉睡的巨人的肢体。
但魏星宇知道，它们不是死的。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每一段内部的暗物质能量场仍然在缓慢地脉动，能量场通过接口处的能量耦合仍然在微弱地连接着三段，像一个被截肢的人仍然能感觉到失去的肢体。当它们在月球上重新组装时，能量场会重新融合，三段会重新变成一个整体，飞船会复活。
运输车队在第二天清晨出发。三辆拖车，每辆后面跟着一辆支援车，车上装着备件、工具和应急物资。车队的前方是一辆开道车，配备了GPS和沙漠导航系统；后方是一辆收尾车，负责处理突发情况。整个车队绵延了将近一公里，在撒哈拉的黄色沙漠中像一条黑色的长蛇。
从飞船停放点到最近的港口——阿尔及利亚的贝贾亚港，距离约一千二百公里。其中前六百公里是沙漠中的碎石路和土路，后六百公里是柏油公路。车队预计需要五天才能走完这段路程——不是车速慢，而是拖车拉着五十吨重的货物，在沙漠中行驶必须格外小心，任何急转弯或急刹车都可能导致货物移位或倾覆。
第一天，车队行驶了二百公里。路况比预想的要好，碎石路虽然颠簸，但拖车的悬挂系统吸收了大部分震动。魏星宇坐在开道车的副驾驶座上，眼睛盯着后视镜，看着后面那三辆拖车。每隔一段时间，他就闭上眼睛，用眉心感应去感知飞船分段的状态——能量场稳定，没有异常扰动，固定绑带没有松动。
第二天，车队遇到了一场沙尘暴。黄色的沙墙从天边涌来，遮天蔽日，能见度降到了不到十米。高工下令车队停止前进，将拖车并排停在一起，用防风网围成一圈，形成一个临时的避风港。魏星宇坐在车里，听着沙子打在车身上的声音，像无数颗子弹在射击。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飞船分段的能量场在沙尘暴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那些沙粒在接触飞船表面之前就被能量场弹开了，飞船表面连一丝划痕都没有。
沙尘暴持续了六个小时，然后像它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天空重新变得清澈，太阳在西方低垂，将沙漠染成一片金红色。车队继续前进，在夜幕降临前又行驶了五十公里。
第三天，车队驶出了沙漠，进入了阿尔及利亚北部的丘陵地带。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路况好了很多，但道路变窄了，弯道变多了。拖车在弯道上需要减速到每小时十公里以下，以免货物因离心力而倾斜。魏星宇在每一个弯道前都要下车，亲自检查飞船分段的固定状态，确认没有松动。
第四天，车队到达了贝贾亚港的外围。港口是一个天然深水良港，背靠阿特拉斯山脉，面朝地中海。码头上有几艘货轮停泊，吊车在装卸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海水和柴油的气味。魏星宇站在拖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地中海，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海鸥在码头上空盘旋。他想起了南极的冰原、月球的荒原、撒哈拉的沙漠，那些都是极端的环境，没有生命，没有颜色，只有无尽的单调。而这里有海，有风，有鸟，有船，有生命的气息。
“魏老师，货轮已经在等了。”高工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艘半潜式重吊船，可以同时装载三段飞船。船上有专用的固定架，可以防止货物在海上摇晃。航线是从贝贾亚到上海，航程约三十天，经过苏伊士运河和印度洋。”
魏星宇点了点头。三十天的海上运输，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但他不急。飞船分段在拖车上待了四天，状态良好；在货轮上待三十天，也应该没有问题。他只需要定期用眉心感应检查它们的状态，确保能量场稳定。
装载工作用了整整一天。三段飞船被逐一从拖车上吊起，放置在货轮的甲板上。固定架是特制的，根据飞船分段的形状和尺寸设计，用螺栓固定在甲板上。工人们在固定架和飞船之间垫了多层缓冲材料，防止金属接触金属。魏星宇在每一段飞船固定后都用眉心感应确认了状态，一切正常。
货轮在第五天清晨起航。魏星宇没有上船——他需要先回北京，准备下一阶段的工作。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货轮缓缓驶出港口，船上的飞船分段在晨光中闪烁着银灰色的光芒。货轮穿过防波堤，进入了地中海，然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线以下。
“方老师，飞船已装船，启航。”魏星宇通过卫星电话向北京报告。
“收到。”方教授的声音传来，“你回来吧。下一阶段的工作等着你。”
魏星宇从贝贾亚飞往阿尔及尔，从阿尔及尔飞往巴黎，从巴黎飞往北京。当他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北京的春天已经来了。杨树冒出了嫩芽，街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尽，空气中有一种泥土和花香混合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生机。
方教授在机场接他，老人的头发比一年前更白了，但精神很好。他们驱车回到研究所，走进那间熟悉的实验室。白板上的图和字还在，但多了很多新的内容——月球基地的规划图、飞船组装方案、星际穿越的时间表。
“星宇，飞船分段将在三十天后到达上海。”方教授指着墙上的地图，“然后它们会被运到文昌航天发射场，进行发射前的检查和测试。第一段——尾部段——将在六月中旬发射，第二段七月中旬，第三段八月中旬。九月在月球轨道完成组装，十月降落到月面。十二月，你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