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撒哈拉回到北京后，魏星宇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节奏。方教授在研究所三楼腾出了两间相邻的房间，一间作为指挥中心，墙上贴满了飞船的结构图、月球基地的规划图、发射时间表和物资清单；另一间作为魏星宇的私人工作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块白板。方教授说，这块白板是专门给魏星宇用的，让他把脑海中那些“知识包”里关于飞船与月球装置协同工作的信息全部画出来、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魏星宇在那块白板前一站就是整整三天。他画出了飞船的三段拆解图，标注了每一段的质量、重心、接口位置和对接方式；画出了月球装置的剖面图，标注了平台、凹槽、模块和通道的相对位置；画出了飞船与装置的连接方案——飞船不是直接停在装置上的，而是停在装置旁边的一个专用起降平台上，通过一条短小的通道与装置连接。通道是一个可伸缩的隧道，可以在飞船和装置之间形成一个密封的、可通行的空间，让人员和物资在飞船和通道之间转移，而不需要穿着航天服暴露在真空中。
“飞船不能直接停在装置上。”魏星宇指着白板上的图，对方教授和周远航解释，“装置的表面是能量传导网络，任何物理接触都可能干扰能量场的分布。初代文明在设计时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他们在装置旁边约一百米处预留了一个起降平台的位置。平台不是初代文明建造的，而是需要后来者自己建造。晶体信息中给出了平台的设计图纸——一个直径六十米的圆形金属平台，用月球土壤烧结成的砖块铺成，表面平整，可以承受飞船的重量。”
方教授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眉头微皱。他不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但这个方案涉及的新技术太多了——飞船拆解、月球轨道对接、月面起降平台建造、飞船与装置的协同操作，每一个环节都是人类从未尝试过的。
“起降平台怎么建造？”方教授问，“用月球土壤烧结砖块，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需要大型的烧结设备、大量的能源和人力。在月球背面，没有大气，没有水，没有现成的建筑材料，一切都要从地球运过去。”
周远航打开了电脑，调出了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和工程方案。“我们可以用月球车和机械臂来完成大部分工作。嫦娥七号和八号已经在月球上测试过原位资源利用技术，用太阳能聚焦器将月壤加热到一千度以上，烧结成砖块。虽然那些实验的规模很小，但原理是可行的。我们只需要放大规模——运一台更大功率的太阳能聚焦器到月球背面，用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烧结出足够的砖块，铺成一个直径六十米的平台。”
“一个月？”方教授质疑，“在月球背面，一个月有十四天的白天和十四天的黑夜。白天温度一百二十度，黑夜零下一百八十度。太阳能聚焦器只能在白天工作，十四天的时间，能烧结多少砖块？”
周远航计算了一下：“一块砖的尺寸是三十厘米乘三十厘米乘五厘米，烧结时间约十分钟。一台聚焦器同时烧结十块砖，每小时六十块。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月球白天持续十四天，也就是三百三十六小时——可以烧结约两万块砖。两万块砖可以铺约一百八十平方米。直径六十米的平台面积是两千八百平方米，需要约三十一万块砖。也就是说，需要十六个白天——八个地球月。”
“太慢了。”方教授摇头。
魏星宇闭上眼睛，在意识深处搜索晶体信息中关于起降平台的替代方案。找到了——不是烧结砖块，而是用一种特殊的化学固化剂，将月壤与固化剂混合后浇筑成型，在几个小时内就能硬化成高强度的混凝土。固化剂的配方在晶体信息中有，主要成分是月球土壤中本身就含有的元素——硅、铝、铁、钛，再加上从地球运去的少量催化剂。这意味着他们只需要运去几吨的催化剂，就可以利用月球上现成的材料制造出数百吨的混凝土。
“方老师，有替代方案。”魏星宇睁开眼睛，将晶体信息中的固化剂配方写在白板上，“用这种配方，将月壤与固化剂混合，浇筑成型，二十四小时内就能硬化到足以承受飞船重量的强度。我们只需要从地球运去催化剂，月壤和大部分原料月球上都有。”
方教授看了看配方，递给周远航。周远航快速计算了一下所需催化剂的量——约五吨，用一发中型火箭就可以运到月球。浇筑平台需要的水——不是真的水，而是一种液态的硅酸盐溶液——也可以用月球土壤中的氧和氢合成，或者从地球运去少量的浓缩液，在月球上稀释使用。
“这个方案可行。”周远航说，“一发火箭运催化剂，一发火箭运其他设备，两发就够了。加上之前计划的三发运飞船分段，一共五发。比原来的六发还少了一发。”
方教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固化剂平台”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讨论持续了一整天。魏星宇不断地从晶体信息中调取新的信息——飞船与装置的能量耦合方式、通道与飞船的对接方案、物资在飞船和通道之间的转移流程。每一条信息都被方教授和周远航记录、分析、转化为具体的工程方案。
核心的问题是如何让飞船与通道协同工作。通道的入口在装置中心上方约十米处，直径三十米。飞船的长度是五十米，宽度十二米，高度八米，可以轻松穿过三十米的入口。但飞船不能直接飞进通道——通道内部是暗物质能量场，飞船的暗物质引擎和护盾与通道的能量场可能会产生干扰，导致通道不稳定甚至坍塌。
“飞船进入通道时，必须关闭引擎和护盾。”魏星宇说，“晶体信息中明确写道，通道的能量场是自持的，不需要外部能量输入。飞船只需要在进入通道前获得一个初速度，然后依靠惯性滑行通过通道。引擎和护盾关闭后，不会与通道的能量场产生干扰。”
“初速度多大？”周远航问。
“每秒十米左右。”魏星宇说，“太快了可能来不及反应，太慢了可能需要更长的滑行时间。每秒十米，通过五十米的通道需要五秒。晶体信息中说，通道内部的‘路程’只有约五十米——虽然外面是四点二四光年，但里面被压缩了。”
方教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飞船从起降平台起飞，飞到装置上方，调整姿态，对准通道入口，以每秒十米的速度进入，关闭引擎和护盾，滑行五秒，从另一端出现，然后重新启动引擎和护盾，在比邻星b上空减速并着陆。
“看起来简单。”方教授说，“但每一个步骤都有风险。尤其是关闭引擎和护盾的那几秒，如果通道的能量场不稳定，或者飞船的姿态偏离了轴线，飞船可能会撞到通道壁，造成灾难性后果。”
“晶体信息中说，通道有自动导引功能。”魏星宇说，“飞船进入通道后，通道的能量场会引导飞船沿着中心轴线滑行，不会偏离。就像飞机的仪表着陆系统一样，即使飞行员不操纵，飞机也会沿着正确的下滑道降落。”
方教授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魏星宇说的是真的——晶体信息中的每一个数据都已经被验证过了，南极的冰层剖面、月球装置的结构、零点模块的内部构造，没有一条是错误的。但知道是一回事，相信是另一回事。信任需要时间，而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星宇，你相信这个自动导引功能吗？”方教授问。
魏星宇想了想。他相信晶体信息，因为三年来晶体信息中的每一个数据都被验证了，没有一次错误。但他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在月球上激活通道时，他的眉心感应清楚地“看到”了通道内部的能量场结构，那些场线确实是从入口指向出口的，像一条河流的流线。任何进入通道的物体，都会被那些场线引导着流向出口，不需要外部推力或导航。
“我相信。”魏星宇说，“不是因为盲目的信仰，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在月球上，通道激活的时候，我的意识被拉进了通道的能量场。我看到了那些场线，它们是从入口指向出口的，是弯曲的，但每一条都是连续的、平滑的。岩石进入通道后，被场线引导着滑向了出口。飞船也是一样。”
方教授盯着魏星宇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定了。”
接下来的两周，魏星宇几乎住在了飞船旁边——不是真正的飞船，而是一个一比一比例的全息模型，由周远航根据晶体信息中的结构数据生成，投影在研究所的一个大房间里。魏星宇每天都要在这个全息模型中“驾驶”飞船，模拟从月面起飞、进入通道、穿越、在比邻星b着陆的全过程。全息模型可以模拟通道的能量场、比邻星b的大气层和重力、飞船的操控响应，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精确，但足以让魏星宇熟悉每一个操作步骤。
“第一次模拟。”周远航坐在控制台前，启动了全息系统。
房间里的灯光熄灭，全息投影亮起。魏星宇站在房间中央，周围是虚拟的月球表面——灰色的月壤、黑色的天空、远处的地球。他面前是一艘虚拟的飞船，银灰色，流线型，和他驾驶过的那艘一模一样。他走到飞船旁边，虚拟的入口自动打开，他弯腰钻了进去。
驾驶舱的全息投影和真实飞船几乎完全一致——球形空间，晶体纹理，悬浮座椅，半球形显示屏。魏星宇坐进座椅，双手放在扶手上，闭上眼睛。在全息模拟中，他不需要真正的眉心感应——系统会模拟他的感应信号，让他可以像操控真实飞船一样操控虚拟飞船。
“模拟开始。”周远航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来。
魏星宇睁开眼睛，显示屏上显示出月面的景象。他想象引擎启动的画面，虚拟飞船的引擎点火，飞船缓缓从起降平台上起飞，上升到离地面约五十米的高度。他调整姿态，将飞船头部对准装置中心上方的通道入口——入口在虚拟场景中是可见的，一个蓝色的光晕，直径三十米，悬浮在平台上方。
“进入通道。”魏星宇说。
虚拟飞船向前飞行，速度从零增加到每秒十米。它飞向光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飞船的头部接触到光晕边缘的那一刻，魏星宇感觉到了一个虚拟的“拉扯”——不是真正的力，而是全息系统模拟的通道能量场作用。他按照操作流程，关闭了虚拟引擎和护盾。飞船依靠惯性继续向前，滑入了光晕内部。
显示屏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月球的灰色和黑色的天空，而是一片蓝色的、流动的光。那是通道的内部——暗物质能量场在通道壁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通道的直径比飞船大得多，飞船在通道中飞行，周围是蓝色的光壁，光壁上有时会闪过一些奇异的图案，像是某种信息的编码。魏星宇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那些图案是通道的状态数据——能量场的强度、出口的方向、预设的坐标。
五秒后，通道的出口出现在前方——一个圆形的光晕，和入口一样，但颜色偏橙，因为另一端是比邻星b的大气层。虚拟飞船穿过了光晕，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天空中。天空是橙色的，有两颗太阳——一颗大的、暗红色的，一颗小的、亮红色的。下方是红色的岩石地表，远处有山脉的轮廓，山脊上覆盖着某种深色的植被。
魏星宇重新启动了虚拟引擎和护盾，调整姿态，将飞船的速度从每秒十米减速到零，然后缓缓下降。虚拟飞船降落在比邻星b的表面，激起一团橙色的灰尘。
“着陆成功。”周远航的声音传来，“第一次模拟完成。用时三分钟。所有操作正确。”
魏星宇从虚拟座椅上站起来，走出了虚拟飞船。全息投影关闭，房间里的灯光重新亮起。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即使是在模拟中，穿越通道的过程也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四点二四光年外的那个世界，他真的能适应吗？他的身体能承受吗？他的眉心感应能正常工作吗？
“再来一次。”魏星宇说。
周远航点了点头，重新启动了全息系统。
第二次模拟，第三次，第四次。魏星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操作——起飞、对准、进入、关闭引擎、滑行、重启引擎、着陆。每一次模拟，他都试图找到更优化的操作方式，缩短时间，减少误差。到第十次模拟时，他能在两分三十秒内完成全部操作，比第一次快了三十秒。
“可以了。”周远航说，“你的操作已经很熟练了。接下来，我们需要测试故障模式——如果通道的能量场不稳定，如果飞船的引擎在穿越过程中无法重启，如果护盾失效。这些故障模式都需要应急预案。”
魏星宇点了点头。他知道故障模式测试比正常操作更重要。在太空中，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可靠的。飞船的引擎可能故障，护盾可能失效，通道可能不稳定。他需要为每一种可能的故障做好准备，因为一旦出现问题，没有人能救他。
故障模式测试持续了一周。周远航设定了二十多种故障场景——引擎在穿越后无法点火、护盾在进入大气层时失效、通道出口偏离了预设坐标、通信系统中断、生命支持系统故障。魏星宇在模拟中一一应对，有些故障他可以解决，有些不能。不能解决的，他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返回。
“如果通道出口偏离超过十公里，你应该立即返回。”周远航在一次模拟后的复盘中说，“飞船的燃料不足以在大气层中飞行十公里寻找着陆点。返回通道，重新穿越，重新校准。”
魏星宇记住了。
在模拟训练的间隙，魏星宇还会去研究所的实验室，和方教授一起讨论飞船与月球装置协同工作的更多细节。方教授已经从航天部门拿到了一份正式的月球基地建设方案——在飞船起降平台旁边，将建造一个简易的星际前哨站，包括一个居住舱、一个物资仓库、一个通信中心和一个科学实验室。前哨站将为星际穿越提供地面支持，包括物资存储、人员休息、设备维护和科学观测。
“前哨站不需要太大。”方教授指着图纸，“四个人，最多六个人。居住舱有四个床位，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物资仓库可以存放半年的食物和水。通信中心与地球保持联系，信号延迟约两秒。科学实验室用于分析比邻星b的样品——如果你能带回来的话。”
魏星宇看着那些图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月前，月球背面还是一片无人踏足的荒原。现在，那里将出现人类的建筑、人类的设备、人类的足迹。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星球的门。
“方老师，前哨站什么时候开始建设？”魏星宇问。
“明年一月。”方教授说，“第一发火箭运催化剂和固化设备，第二发运居住舱和物资。第三、四、五发运飞船分段。六月前，所有物资和飞船都会到位。七月，你出发。”
七月。还有八个月。
魏星宇站在窗前，看着北京冬天的夜空。天空中几乎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和偶尔飞过的飞机的红点。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在月球背面，在撒哈拉沙漠，在火星的地表下，有初代文明留下的遗产，有人类未来的希望。而他，是那个连接过去和未来的人。
“星宇。”方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星宇转过身。方教授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航天部门最新的任务方案。”方教授把文件袋递给魏星宇，“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们明天讨论。”
魏星宇接过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张彩色图片——飞船在月球背面的全息渲染图。飞船停在起降平台上，旁边是月球装置，装置中心上方的通道入口打开着，蓝色的光晕在月球的黑色天空中格外醒目。飞船的头部对准光晕，正准备进入。
图片的下面有一行字：“后羿三号任务——人类首次星际穿越。驾驶员：魏星宇。”
魏星宇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他的名字，将和这次任务一起，被刻在人类历史的丰碑上。不是因为荣耀，而是因为责任。
“方老师，”魏星宇抬起头，“我会把飞船开到比邻星b。我会回来。我保证。”
方教授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但嘴角带着笑。“我知道。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