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一天,赤水码头一天之内收到了两封口信。一封从北地来,一封从江南来。北地的信是雾馨焤遽托商船捎的,说他已经过了遵义,正往黔西方向走,沿路每过一个驿站都按老规矩在石头上刻一道白纹。江南的信是雾清鱼彩托人带到码头的,说栀子花开了第一朵,浅坑旁边攒的那些青灰石子已经装满了布袋,他也准备好了马匹和干粮,等第二朵开了就启程往北。
何郎中收到这两封信时正在摊子上给挑夫们分艾草灸条。他把信重新折好用油纸裹好,关上摊子,天没亮就背着药箱上了紫霞山。
月寒潭正在井边给新移的田七苗浇水。谷雨的晨露还没散尽,桃树上的花全落了,枝梢上鼓满了绿豆大小的青桃,密密匝匝藏在叶片下面。他看见何郎中沿着山道上来,把水瓢搁在井沿上,在道袍下摆上擦了擦手。
“两封信?”他看着何郎中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两封。一封北地来的,一封江南来的。都在今天到了赤水码头——好像两个人都知道今天是谷雨。”何郎中把油纸包放在井沿上,蹲下来拨开薄荷根部的浮土看了看,根茎上冒了密密一层新芽。
月寒潭拆开第一封信。雾馨焤遽的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和他刻在石子上的白纹一样。他说北地的雪早化净了,他从立春后动身,骑马走了快两个月,每过一个驿站都按老规矩刻一颗石子托人捎到赤水码头。他说这次不用再刻偏角了——铜铃指的方向就是他马头朝向的方向,铃舌纹丝不动地指着紫霞山。他还在信末加了一句,说遵义驿站的石阶上被人刻了一道蚩尤纹,不是他刻的,是一个从江南方向过来的游方郎中刻的,那个郎中左手虎口有一道旧刀疤,笑起来嘴唇微微歪向左边——和当年霜降在北麓划伤他竹筒的人一模一样。
月寒潭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拍。霜降那年踩点的人用的是一把豁口刀,那人已在赤水河边被对岸渡口的卫兵按住。他继续看下去,雾馨焤遽说那个游方郎中没有恶意,只是问了句“紫霞山上是不是有座先天观”,他反问对方怎么知道,那人说他是何郎中的老朋友。月寒潭把信放下,抬眼看何郎中,何郎中点了点头。
月寒潭拆开第二封信。雾清鱼彩的字迹比弟弟的更瘦更冷,每个字的收笔都像刀锋划过纸面。他说江南栀子花开了第一朵,白色的,香气很淡,和他被锁在庭院里时每天闻到的一样。他蹲在花根旁边把浅坑里的碎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和攒了多年的青灰石子一起装进布袋。他说这些石子是从每天清晨浅坑旁边多出来的——不是他放的,是有人每天趁他睡着时放一颗,放了快两年。他不知道是谁放的,把石子倒出来数了数,一共六百多颗,刚好是铜铃每天归零一次的天数。他说等第二朵栀子花开了他就启程,往北走,把石子还给他弟弟。
月寒潭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五颗白纹石子安静地搁着,偏角从两度到三度到归零。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把灶台上的水壶灌满搁回灶眼上,往壶里多放了几片薄荷嫩叶——谷雨的薄荷长得正旺,叶片上的锯齿比春分时更锐,清凉味更冲。明真正在灶房熬粥,米是春分前老刘送上来的新麦磨的,粥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米油。明止劈完柴过来连喝了三碗,明静在一旁摊晾新搓的艾条,把每根灸条头尾对齐码进纸袋再贴上签子。沈道生蹲在井边把碎蛋壳重新撒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桃树上那些青桃,说明天谷雨后应该能再多结几颗。
傍晚起了南风,松林被风吹得哗哗响。令狐无尘巡山回来把竹筒搁在灶台上,接过月寒潭递来的信看了一遍。他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
“霜降踩点的人的手下——那个游方郎中,他在遵义驿站刻了蚩尤纹。”他说完靠在门框上,说何郎中的老朋友里如果有行游的,现在也该把消息递到药材站了。
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两颗铜铃都在路上,一个过了遵义往黔西来,一个等第二朵栀子花开了就往北走。两个人都骑着马在往彼此的方向走——但还没走到同一条山道上。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