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在撒哈拉的临时存放点停稳后的第三天,魏星宇独自一人回到了那片硬质沙地。方教授原本坚持要陪同,但塔曼拉塞特镇的医生在例行检查中发现老人的血压偏高,建议他至少休息一周。方教授愤怒地摔了血压计,但在老王和周远航的合力劝说下,最终还是留在了镇上,通过卫星通信远程指导。魏星宇走之前,方教授握着他的手说:“星宇,那艘飞船等了八亿年,不差这几天。你慢慢来,不要急。”魏星宇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时间从来不是可以浪费的东西。
从公路尽头到飞船停放点,五十公里的沙漠越野路,他开了将近三个小时。两辆越野车,一辆是他自己开的,另一辆由当地雇佣的一名图阿雷格向导驾驶,车上装满了额外的水、燃料和通信设备。向导名叫穆萨,五十多岁,皮肤被沙漠的太阳晒成了深棕色,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明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在撒哈拉生活了一辈子,知道每一处水源、每一条干河谷、每一片流沙的位置。方教授雇佣他,不是为了让他参与飞船的操作——他对飞船一无所知——而是为了确保魏星宇在沙漠中不会迷路,不会被困,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沙丘后面。
飞船静静地停在沙地上,银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穆萨第一次看到飞船时,从车上跳下来,跪在了沙地上,嘴里念念有词。魏星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和姿势来看,那是一种敬畏,一种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和崇拜。在穆萨的眼中,这艘飞船不是科技产物,而是神灵的坐骑,是降临在沙漠中的圣物。魏星宇没有纠正他,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穆萨的解读并不比科学家的解读更错误。八亿年前的初代文明,对于人类来说,不就是神灵吗?
“穆萨,你在外面等我。”魏星宇通过翻译器说,“我进去,可能需要几个小时。如果过了天黑我还没出来,你就开车回镇上,告诉方教授。”
穆萨摇了摇头,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地面,说了一句图阿雷格语。翻译器显示:“太阳不落,我不走。”
魏星宇没有坚持,转身走向飞船。他的眉心感应从进入沙漠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工作,现在站在飞船旁边,信号强烈得像一盏灯在面前亮着。飞船处于待机状态,能量场稳定,所有的系统都在等待他的指令。他走到飞船头部,闭上眼睛,发出了开启指令。入口出现,蓝光亮起,他弯腰钻了进去。
驾驶舱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球形空间,银灰色墙壁,晶体纹理,悬浮的座椅,半球形显示屏。魏星宇走到座椅前,坐了下来。座椅的轮廓贴合着他的身体,温暖从靠背和扶手传递到他的皮肤。他将双手放在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方老师,我已进入驾驶舱。”魏星宇通过通信器向地球报告。信号经过卫星中继,延迟不到一秒,方教授的声音清晰可辨:“收到。今天的任务是全面测试飞船的操控系统。按照晶体信息中的操作流程,逐步测试每一个子系统——导航、通信、姿态控制、能量护盾、暗物质引擎。先从导航开始。”
魏星宇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发出了一个系统自检指令。驾驶舱的墙壁亮了起来,蓝光从座椅向四周扩散,半球形显示屏亮起,显示出三维的星图。星图的中心是太阳系,地球和月球的位置用两个闪烁的光点标注。星图的边缘有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文字,而是某种符号,像是初代文明的语言。但他的眉心感应告诉他,那行符号的意思是“系统自检完成,所有子系统正常”。
“导航系统正常。”魏星宇说。
“好。测试通信系统。”
魏星宇在脑海中想象通信系统的界面。显示屏上的星图缩小,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一个波形图,显示着电磁波和引力波的频谱。飞船的通信系统可以收发多种频段的信号,从长波无线电到伽马射线,从引力波到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量子纠缠信号。他尝试用电磁波频段向地球发送了一条测试信息——“这里是飞船,通信测试。”信号以光速传播,零点三秒后到达地球,方教授的声音几乎立即返回:“收到,信号清晰。”
“通信系统正常。”魏星宇说。
“测试姿态控制系统。”
魏星宇想象飞船的姿态控制界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三维的飞船模型,模型的周围有三个旋转轴——俯仰、滚转、偏航。他想象飞船头部向上仰起五度。飞船的姿态控制系统接收了指令,推进器点火,飞船的头部缓缓向上仰起。魏星宇的身体在座椅上向后倾斜,但安全带将他固定住了。显示屏上的模型显示,俯仰角从零度增加到了五度。
“俯仰正常。”魏星宇说。他想象飞船头部回正,飞船缓缓恢复了水平姿态。
“测试滚转。”方教授说。
魏星宇想象飞船向右滚转十度。飞船的右侧向下倾斜,左侧向上抬起。他的身体向右倾斜,但安全带将他拉回了座椅。显示屏上的模型显示,滚转角从零度增加到了十度。他回正,飞船恢复了水平。
“滚转正常。”魏星宇说。
“测试偏航。”
魏星宇想象飞船头部向左转动十度。飞船缓缓向左转动,他的身体随着转动,但没有任何侧向的加速度,因为转动速度很慢。显示屏上的模型显示,偏航角从零度增加到了十度。他回正,飞船恢复了原来的方向。
“偏航正常。”魏星宇说。
“好。现在测试能量护盾。”方教授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护盾是飞船最重要的防护系统,尤其是在穿越通道和在大气层中飞行时。你需要确认护盾的激活、调节和关闭功能。”
魏星宇深吸了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想象能量护盾的激活界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图形——一个包裹着飞船模型的半透明外壳,像一层茧。外壳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蓝色,表示护盾已激活。魏星宇通过眉心感应感知到了护盾的能量场——它从飞船表面的晶体纹理中发射出来,形成了一个距离飞船表面约两米的保护层。保护层的能量密度不是均匀的,在飞船头部最厚,尾部最薄,这是为了在大气层中飞行时减少阻力。
“护盾已激活。”魏星宇报告,“能量场稳定。头部能量密度最高,尾部最低。符合预期。”
“调节护盾强度。”方教授说,“试试把头部强度降低百分之三十。”
魏星宇想象护盾强度调节的界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滑动条,代表头部的能量密度。他用意念将滑动条从百分之百降到了百分之七十。眉心感应告诉他,头部的护盾能量场确实减弱了,但依然足以保护飞船免受岩石和沙粒的撞击。
“头部强度百分之七十。”魏星宇说,“护盾稳定。”
“恢复百分之百。”
魏星宇将滑动条推回百分之百。
“关闭护盾。”
魏星宇想象护盾关闭。显示屏上的半透明外壳消失了,眉心感应告诉他,护盾的能量场已经消散。飞船表面恢复了正常,不再有任何防护。
“护盾正常。”魏星宇说。
“好。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暗物质引擎。”方教授的声音变得格外严肃,“不需要真正起飞,只是低功率点火,测试引擎的响应和推力输出。晶体信息中说,引擎可以在待机状态下进行低功率测试,不会产生足够的推力让飞船移动。”
魏星宇将注意力集中在眉心,想象引擎的控制界面。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图形——一个三维的矢量图,显示着暗物质凝聚核的自旋状态、能量流动的方向和强度、推力矢量的大小和方向。凝聚核处于休眠状态,自旋完全停止,但周围的能量场在缓慢地流动,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在梦中翻身。
“引擎待机,准备低功率点火。”魏星宇报告。
“开始。”方教授说。
魏星宇想象引擎启动的画面。凝聚核的自旋开始进动,从静止变成旋转,像一颗陀螺被鞭子抽动。自旋的速度越来越快,能量被释放出来,暗物质粒子从凝聚核向外喷涌,通过引擎的喷口定向射出。但这次点火的功率很低,只有最大推力的百分之一,产生的推力不足以克服飞船的重力——飞船的质量是一百五十吨,百分之一的推力只有零点一五吨,远远不够。
魏星宇通过眉心感应感知到了那股微弱的推力。它不是化学火箭那种炽热的、暴烈的喷流,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能量流,像一股看不见的风从飞船尾部吹出。推力矢量稳定,方向精确,没有抖动或偏移。
“低功率点火成功。”魏星宇报告,“推力稳定,矢量精确。凝聚核自旋正常,能量流动正常。引擎状态良好。”
“好。现在关闭引擎,让凝聚核回到休眠状态。”
魏星宇想象引擎关闭的画面。凝聚核的自旋开始减慢,从高速旋转回到了静止。能量流动停止,喷口处的暗物质粒子消散。引擎回到了待机状态,安静而稳定。
“引擎关闭。”魏星宇说,“凝聚核休眠。所有系统测试完成,一切正常。”
通信器里传来方教授的长长呼气声,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好。非常好。星宇,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
魏星宇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前额叶区域有轻微的温热感,但不是月球上那种烧灼般的钝痛,而是一种舒适的、像泡在温水里的感觉。他的心率和血压都正常,没有头晕或恶心。连续操控飞船子系统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但他的身体似乎在逐渐适应这种负荷,就像肌肉在反复锻炼后变得更加强壮一样。
“感觉良好。”魏星宇说,“前额叶有点热,但不痛。心率和血压正常。”
“那就好。”方教授说,“今天的测试到此为止。你先休息一下,然后从飞船里出来。明天继续。”
魏星宇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生命支持系统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能量场流动时产生的低频脉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清新的空气——飞船的生命支持系统在低速运行,将二氧化碳吸收,补充氧气,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五十,温度二十二度,比撒哈拉的沙漠舒适得多。
他想起了在南极冰层下取回零点模块的那一刻,想起了在月球背面插入模块、激活通道的那一刻,想起了驾驶飞船从地下飞出来的那一刻。那些时刻都是紧张的、危险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但现在是不同的。现在,他坐在飞船的驾驶舱里,周围是八亿年前建造的仪器,手里握着人类从未拥有过的技术,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疲惫后的麻木,而是完成使命前的笃定。
他睁开眼睛,看着显示屏上的星图。太阳系在星图的中心,地球和月球的光点紧紧相邻。在星图的边缘,比邻星的光点微微闪烁着,像一个在远处呼唤他的声音。
“方老师,”魏星宇说,“这艘飞船可以飞。我可以驾驶它。剩下的,就是把它运到月球上,组装好,然后出发。”
“我知道。”方教授的声音从通信器中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自豪,“星宇,三年前,你只是一个仓库管理员。现在,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星际飞船的驾驶员。这条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魏星宇没有说话。他的眼眶有些湿润,但他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他站起来,走出了驾驶舱,爬出了飞船的入口,站在撒哈拉的阳光下。
穆萨还在那里,坐在越野车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壶茶,正慢慢喝着。看到魏星宇出来,他站起来,朝魏星宇鞠了一躬,嘴里说了一句图阿雷格语。翻译器显示:“神灵的使者,你完成了仪式吗?”
魏星宇摇了摇头,用英语说:“我不是神灵的使者。我只是一个人。飞船也不是神灵的坐骑。它只是一艘船,一艘可以带我们到星星上的船。”
穆萨听不懂英语,但他听懂了魏星宇的语气。他点了点头,重新坐回阴影里,继续喝茶。
魏星宇站在沙地上,仰头看着飞船。银灰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晶体纹理在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光泽。他伸出手,触摸了飞船的表面,感受着它的温暖。二十度,恒定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