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山上难得没有下雨。晨光从松林缝隙间漏下来,石阶上铺着一层薄露,亮晶晶的。月寒潭比平时更早拿起扫帚,帚柄握在手里,竹篾微凉。扫阶时沙沙声在空旷的山门内传得格外远。松针上凝着昨夜的露水,扫起来比平时沉些,但堆在石狮底座旁边时压得更紧实。
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身上那件夹衣在晨风里微微晃动。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中间汇合,两堆松针堆在一起。沈道生站直身,说山西清明要扫墓,师父每年带他去山上给祖师爷磕头。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说扫完阶去供桌上炷香。
先天观的清明没有繁复的仪轨。供桌上摆着那本重新缝好封底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那块被烧焦了边角的龙门法脉旧木牌,还有段明远寄回来的第一批田七种子和那枚松脂坠子——里面的松针仍是碧绿的,被长明灯的火苗映得微微透亮。明真将供桌上的长明灯添了新油,新捻的灯芯火苗比平时高了一截。弟子们依次上前行礼,月寒潭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沈道生跪在旁边,双手按在蒲团两侧,额头贴地停了三息才直起腰——那是沈静言教他的家礼。
令狐无尘清明这天没有巡山。他天不亮就去了北麓野桃树下,竹筒里装的井水放在石头前面,碗沿是擦过的,和每年清明一样。他在土堆前蹲了很久,把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拔干净,又捡了几块石头重新围了一圈。回观路上绕到老黄杨树旁,拿短刀在树干上又划了一道新痕,和前年划的那道并排。最老的那道已长了青苔,新划的还泛着木头的白茬。
当天下午何郎中托人捎来一封信,说段明远在药材站窗口新贴了张告示,把治风湿的桂枝汤方子也列了上去,挑夫们按方取药不用再排队等他号脉。何郎中还提到雾馨焤遽已到镇远,正往黔西方向走——北地的雪早化净了,他骑马走了快一个月,每过一个驿站都托人捎口信报平安。雾清鱼彩也在江南传了话来,说栀子花快开了,浅坑旁边那些青灰石子已攒了满满一布袋。两颗铜铃南北对指,两个人都骑着马在往彼此的方向走,但还没走到同一条山道上。
老刘媳妇托老刘捎上来一小篮清明粿,用清明菜和糯米粉揉的,碧绿碧绿,搁在灶台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气。明真接过清明粿分给大家,沈道生咬了一口说比去年更糯,老刘媳妇今年在粉里多放了一勺井水。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吃完清明粿,把竹筒拿起来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擦筒沿。
入夜后大家各自回屋。灶房里只剩下月寒潭和令狐无尘,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水壶搁在灶眼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月寒潭把供桌上的长明灯重新添了油,灯芯是新捻的,火苗比平时更稳。令狐无尘靠在门框上,竹筒搁在腿边,水在里面轻轻晃荡。他把竹筒拿起来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擦筒沿,再把竹筒放回灶台上和水壶并排。月寒潭转过身,走到他面前站了片刻,灶火把他散开的发丝映成暗金色。然后他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上去。这个吻不似春分在北麓松树下那样被月光浸透的绵长,而是被清明粿的糯米香和竹筒里井水的微凉裹着,在灶火的暗红里越吻越深。令狐无尘反手扣住他腰侧,把他抵在灶台边缘,指尖探进道袍下摆,在腰侧那道旧伤上轻轻按了一下。月寒潭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手指在令狐无尘后颈上越收越紧。过了很久两个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还没喘匀。令狐无尘把竹筒搁在两个人中间和水壶碰在一起,月寒潭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松柴。
窗外起了风,松针簌簌落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明天早上还是要扫的。竹筒和水壶并排放在灶台上,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