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上的花开了大半。不是惊蛰时零零星星几朵,是满树淡粉,枝梢上每隔几寸就攒着一簇花苞,风一过花瓣簌簌往下落,铺得井沿下薄薄一层花毯。月寒潭扫阶时帚柄划过石面的沙沙声里混着花瓣被碾碎的极轻声响,他把花瓣和松针一起拢到石狮底座旁边,堆成一座粉褐相间的小山。沈道生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说山西春分前后还下雪,黔西春分桃树已经开满花了。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桃树下仰头看那些花。
春分前后山道上的挑夫们全换回了单衣。老刘挑了担新麦和几尾鲫鱼上来,说今年春分雨水匀,冬麦返青好,早稻秧田也灌满了水。明真接过鲫鱼养在灶房水盆里,说明天炖鲫鱼汤放几片新摘的薄荷叶提鲜。
段明远在春分当天傍晚牵着骡子上山,骡背上驮着两麻袋新到的川贝和一小包药材站后门外新收的薄荷籽。他蹲在井边把薄荷籽撒进新翻的畦里,又盖了一层薄土,说今年春分比往年暖和,薄荷发芽应该比去年更早。月寒潭把水壶从灶眼上提下来灌满搁回去,往壶里多放了几片新鲜薄荷嫩叶,又往灶膛里多添了根松柴——今夜多烧一壶水。
当天夜里,明真他们都歇下了。月寒潭没有回柴房,他沿着北麓的小路往上走,月光从松针缝隙里漏下来,把石阶上的花瓣照得发亮。令狐无尘靠在老松树下等他,竹筒搁在石痕旁边,筒身上的麻绳被月光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边。
“石痕还是干的,松针铺得够厚。”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极轻极闷的回响,然后站起来,伸手把月寒潭拉进怀里。这个吻不是在灶房昏暗的油灯下,而是在满树松针和满地月光里——令狐无尘的嘴唇带着井水的凉意和薄荷的清苦,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时比任何时候都更慢更深。月寒潭抬手按住他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舌尖迎上去和他缠在一起。
令狐无尘揽着他倒在松针堆里。松针铺得极厚,整个人陷下去能听见干松针被压碎时细密的咔嚓声,混着松脂的涩甜和薄荷的清凉。灰布短衫被令狐无尘自己扯开丢在一旁,月寒潭的道袍系带被他一圈一圈解下铺在旁边,素银簪被从发髻里拔下来插在石痕旁边——簪尾正好压住那颗刻了归零角度的白纹石子。
月光从树冠漏下来,落在令狐无尘锁骨上那道旧刀疤上,也落在月寒潭肩胛骨之间那片刚被松针印出细密红痕的皮肤上。令狐无尘低头用嘴唇沿着那些红痕一路往下,在每一道被松针扎出的极细印子上轻轻一舔。月寒潭仰起头喉结在月光下轻轻滚动,伸手把竹筒拿过来——不是喝水,是把竹筒里的井水慢慢倒在令狐无尘锁骨上那道旧刀疤上,然后低头用舌尖把那道水流一滴一滴舔干净。令狐无尘的呼吸陡然乱了节奏,手指探进道袍下摆,指尖蘸了苍术油,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里推,在每一次推进时用嘴唇贴着月寒潭的喉结说一句极低极沙哑的话——今晚不赶时间。风大了些,松涛从头顶涌过,把他们的喘息裹进满山松针的簌簌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平躺在松针堆上,肩并肩,手臂挨着手臂,胸口因喘息还在起伏。松针粘在汗湿的肩胛骨上,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令狐无尘把竹筒拿起来晃了一下——水还在,筒底又碎了几片花瓣。他从井边重新灌满井水回来放在月寒潭面前,把掉在地上的灰布短衫抖了抖披在他肩上。“水还温着。今晚用的是井水——石痕旁边那口老井,和多年前老道士给你倒第一碗温水是同一口。”月寒潭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用拇指擦了一圈筒沿,把竹筒递回去。他坐起来把散落的道袍系带捡起来叠好放在石痕旁边,簪子还插在石痕上压着那颗白纹石子。明天早上他来换薄荷嫩叶,会把簪子拔起来重新挽好发髻,把道袍系带原样穿回去,把松针上被压碎的痕迹拢平。但今晚他们躺在月光里,松针还没拢平,花瓣还散落在一旁,竹筒搁在石痕上和水壶碰在一起。水还温着。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