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沈渡洲回到林屿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过漆黑一团的客厅,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在水槽里,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不可逆的倒计时。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穿过走廊,推开次卧的门,把自己关了进去。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没有拉,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近处的居民楼亮着暖黄色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蜂巢。他看着那些光,想起沈临渊把他按在落地窗前的那一刻。沈临渊贴着他的耳朵,在凌晨三点的城市灯光里说“你是我的”。那时候他以为那四个字比所有的星星都亮。现在他知道了,那四个字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易扬说的。他是沈临渊的光,沈临渊的光是易扬。
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抬起手挡住光,看到了左手手腕上那行银色的花体字——My light。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站起来走出房间。林屿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地响,鸡蛋在油锅里滋滋地冒着泡。他围着一条围裙,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衣服穿反了,标签露在外面。
“早。”林屿头也没回。
沈渡洲在餐桌前坐下来,桌上有两杯豆浆,已经凉了。“我今天想出门。”
“去哪儿?”
“查点东西。”林屿把煎糊的鸡蛋盛到盘子里,端过来放到他面前,鸡蛋边缘焦黑了,蛋黄散了。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苦的,但他没有说,咽了下去。
“我陪你去。”林屿在他对面坐下来。
沈渡洲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
林屿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咖啡店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沈渡洲分辨不出的、像担心又像心疼的光。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有事打电话。”
沈渡洲出门的时候没有坐地铁。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大学城的地址。他昨天在网上查到的那个人——沈渡洲——曾经在这所大学读过书。不是那栋红砖建筑,他在易扬带来的照片里见过的那栋楼,是这座城市另一所大学的老校区。
车开了很久,从市中心到郊区,从繁华到荒凉。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树。六月的树绿得不讲道理,密密匝匝的叶子在车窗外掠过,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绿色的画。他靠在车窗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他的眼睛追不上。
大学城在城市的东北角,下了车,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石头是灰色的,字是金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有进去,绕过围墙走到老校区那片已经不再使用的教学楼区。红砖建筑,和易扬照片里的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楼不高,四层,窗户有的碎了,有的关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把半面墙都遮住了。风一吹,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地。草很高,没有人修剪,长到小腿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草是软的,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树叶的清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那个人曾经坐在这里,在阳光下,抱着膝盖,歪着头,笑着看镜头,深蓝色卫衣,十字架项链。他也在很多年前来过这里,但不是以他现在的身份——他只是一个陌生人,走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过去。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银杏树道走了进去。六月的银杏树是绿色的,不是秋天的那种金色。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像金色鳞片一样的光斑。他走在那些光斑上,想着那个人也在这条路上走过——他走在秋天来的,满地的金色落叶。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旋,像一个一个金色的、小小的、不会停的陀螺。
他走到路尽头,停下来,转过身。来时的路被树荫遮着,看不到尽头。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没有去拨,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那个人已经死了。来这里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碰不到他。来这里只不过是让自己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替身,从名字到脸到酒窝到耳垂上的痣,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是自己的。但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想见那个人。不是想见他,是想见他,然后确认他真的存在——不是沈临渊编出来的,不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是真的。有照片,有墓地,有认识他的人,有他坐过的草地,有他走过的银杏树道。
他走出了校门。
——第二天,他去见了一个人。在咖啡店,和易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易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穿着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他在沈渡洲对面坐下来,没有带那个棕色的文件袋。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先开口。
“我想问你一件事。”沈渡洲说。
易扬点了点头。
“沈临渊在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你吗?”
易扬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他看着杯口那层薄薄的奶沫被热气吹散,看了一会儿。“他从来没有说过。”易扬说,“他不会说的。他那种人,能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喜欢、不喜欢、高兴、不高兴、难过、不难过,他都不会说。你只能从他的眼睛里看。”
沈渡洲知道那些眼睛——他看过无数次,在机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厨房里回头看他拿锅铲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沙发上抱着他的时候、在天台上指着木星的时候、在凌晨三点的落地窗前说“你是我的”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直在亮,从来没有灭过。但他不知道那束光是为谁亮的。
“你看到了什么?”沈渡洲问。
易扬把目光从咖啡杯上移到他的脸上。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咖啡店的灯光,不是窗外的阳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站在许多年前的回廊上、回头看着当初那个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出口的自己时会有的光。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易扬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被时间压得很薄很薄的秘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我也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喜欢他吗?”
易扬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落在那条他和沈临渊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银杏树道上,落在那些他们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在深夜的天台上看星星的夜晚。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喜欢过。但那时候他已经有沈渡洲了。”沈渡洲——那个沈渡洲,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和他一样的名字,一样的酒窝。那个人在易扬和沈临渊之间。“你见过那个沈渡洲吗?”
易扬点了点头。“见过一次。社团活动,他来找临渊。临渊不在,我在。他站在门口问我‘沈临渊在吗’,我说‘不在’,他说‘那我等他’。他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临渊回来的时候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了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那是沈渡洲从易扬那里学到的酒窝的深浅——那个人笑的时候左深右浅,从那之后他笑的时候也左深右浅了。你以为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其实是你从他那里偷来的。你的酒窝,你的笑容,你的名字,你的一切,都是从他那里偷来的。”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夕阳正在落下去。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桌上、易扬脸上、沈渡洲手臂上。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片橘红色的光,光从皮肤渗进去,从血管流进去,从心脏流过去。那个人也曾经被这样的光照射过。
“他出事的那天,”易扬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临渊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一晚上。他不知道他买了机票,不知道他要去国外看他。他只知道他打不通他的电话发消息不回,以为他不想见他了。他在楼下从晚上等到天亮,天亮之后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沈渡洲正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痕,戒指的痕迹。那个人也戴过戒指,沈临渊给他的那枚内壁刻着“S&L”。S是沈临渊,L不是他的。L是那个人的——他把易扬的名字刻在戒指里,把那个人的名字纹在身上。一个在心上,一个在身上。他在身上,从不到心里。
易扬走了之后,沈渡洲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他在想他知道了——沈临渊心里的那个人是易扬。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沈渡洲的替身,其实不是。他是易扬的替身。易扬不戴十字架项链,易扬穿深蓝色卫衣,易扬有和他不一样的酒窝。易扬不是那个人,他是沈临渊从大学一直暗恋到现在的、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只能把名字刻在戒指里锁在抽屉里的光。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夜风迎面扑来,六月的夜风温热。他一个人走在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回林屿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影在地上——瘦长的,孤独的,像一只找不到同伴的、在夜里独自飞行的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知道推开门的时候林屿还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播什么。林屿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和沈渡洲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你吃饭了吗?”发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删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屿脸上,把五官照得很亮。沈渡洲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哭。他知道了一切,他以为自己会哭的,但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沈渡洲”。他加了引号,加了“车祸”,加了“大学”。他按下了回车键。
网页加载出来,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新闻,论坛,博客——很多年前的帖子。有一篇博客的标题是“悼念沈渡洲”,他点开了。博客的页面很旧,背景是黑色的,字是白色的,边栏挂着悲伤的、黑色白色的花。博主说他和沈渡洲是同学,他说他走的那天阳光很好,他说他是一个很好的、很温暖的人,他说他喜欢穿深蓝色的卫衣,他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一条十字架项链。他说他有一个很爱他的人——那个人在他走之后疯了。
沈渡洲关了网页。
他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个名字——“易扬”。他加了“沈临渊”,按下了回车键。没有结果。不是没有结果,是没有什么有用的结果。他翻了很久,久到手指酸了,久到眼睛涩了。
他合上电脑,躺在床上。窗外的城市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窗帘没有拉严实,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着它从这一头移动到那一头。他想沈临渊,想他此刻在做什么。在睡觉还是醒着,在书房里还是卧室里,抽屉还开着吗?相册还摆在桌上吗?他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会想什么?想那个已经死了的人,还是想那些从来不曾说出口的、只能刻在戒指里锁在抽屉里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地方,很空旷。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来过——他在这里见过那个人,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穿着深蓝色卫衣,戴着十字架项链,站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但这次的树上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一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不会动的手。那个人站在树下,看着他。他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你是谁?”沈渡洲问他。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那个人像沙一样被风吹散了,散成了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银色的颗粒,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十三章 完)
下一章预告:沈渡洲开始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他的名字、他的脸、他和那个人的相似度评估报告、易扬的存在、沈临渊抽屉里的戒指和相册。所有的巧合都指向一个可怕的方向。他不想相信,但证据就在那里,不容他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