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镇的早晨,通常是从金毛啃门框的“咯吱”声开始的。
“金毛!”江远帆举着账本从里屋冲出来,痛心疾首,“这是这个月第三根门框了!柳木的!你知道柳木多贵吗?”
金毛松开嘴,歪着头,一脸无辜:“汪?它在召唤我。”
“召唤你个头!”白团团抱着根嫩竹子,靠在窗边看热闹,“金毛,子曰:‘朽木不可雕也’,但好木更不可啃也。你这习惯,不雅,甚是不雅。”
乌翎站在房梁上冷笑:“先把你帽子戴正再谈雅不雅。”
白团团手忙脚乱去扶他那个永远戴不正的瓜皮小帽。
就在这日常的鸡飞狗跳中,清音阁的琴师柳琴心来了。
她是被丫鬟搀着进来的,步子有些虚浮,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怀里紧紧抱着一张用锦缎包裹的古琴。
“请问……是初光佣兵团吗?”柳琴心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远帆立刻换上营业用的笑容,顺手把账本藏到背后:“正是。姑娘有什么委托?”
柳琴心咬了咬下唇,似乎在斟酌词句。丫鬟替她说了:“我家小姐是清音阁的琴师,想请各位……帮小姐找回她丢失的声音。”
“声音?”白团团耳朵一竖,竹子都不啃了,“是被人偷了,还是被妖怪摄去了?《山海经》有载,有种妖怪名叫‘窃声魈’,专偷美人妙音……”
“闭嘴。”乌翎飞下来,落在江远帆肩头,对柳琴心说,“具体说说,什么声音,怎么丢的。”
柳琴心深吸一口气,抚摸着怀里的琴:“是琴音之‘声’……或者说,是琴音里的‘魂’。我……我弹不出有魂的曲子了。”她抬起眼,眼圈微红,“下月初三是知州大人的寿宴,清音阁要在宴上献艺。阁主说,若我再弹不出往日的《流泉映月》,便要换人。那曲子……那曲子是我与他定情时所作,如今却……”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苏晚吟原本在角落擦刀,此时抬起头,看了柳琴心一眼。蓝小喵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桌子,翠绿的眼睛打量着这位琴师。
“所以,您是想我们帮您找回弹琴的感觉?”江远帆试图总结。
“找回‘声音’。”柳琴心固执地纠正,“酬金……五十两。先付二十两定金。”
江远帆的眼睛瞬间亮了。五十两!够交半年房租,够金毛啃坏三十根门框,够白团团吃……算了,白团团的竹子还是管够的。
“这委托我们接了!”他斩钉截铁。
柳琴心留下定金和一张写有住址的纸条,被丫鬟搀着走了。背影单薄,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五十两啊……”白团团搓着爪子,眼睛放光,“能买好多书,好多竹子……”
“先想想怎么找‘声音’。”乌翎泼冷水,“是去山里找会唱歌的妖精,还是去庙里求个开光符?”
“依我看,”白团团摇头晃脑,“此乃‘心病还须心药医’。柳姑娘方才提到了‘他’,又说那曲子是定情所作。问题,定然出在这‘他’身上!”
“汪汪?”金毛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摇尾巴。
“去看看。”苏晚吟言简意赅,收刀入鞘。
---(这是分隔线)---
柳琴心住在清音阁后院一处清静小院。琴房里,她为众人弹了一小段《流泉映月》。
琴技是娴熟的,指法精准,音准无误。可就像她描述的那样——没有魂。
那琴声像精致的假花,形似而神无,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弹到一半,柳琴心停下,手指按在微颤的弦上,轻声道:“……就是这样。我与他……近来总是说不到一处去。我心里乱,琴也乱了。”
“他?”江远帆问。
“叶铮。住在镇外回音谷,是个制琴师。”柳琴心低头,“我们……本已谈婚论嫁。”
明白了。小情侣闹别扭,影响了工作状态。江远帆自认擅长处理这类“人事问题”——佣兵团的日常,不就是处理各种人和事的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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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音谷离镇子不远,沿着溪流走半个时辰就到。谷中有个小院,院子里堆满木材,刨花香气扑鼻。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肘部的年轻男人正在刨一块木板,动作沉稳有力。他就是叶铮。
听到脚步声,叶铮抬头,看到柳琴心和一群……呃,人和动物,愣了一下。
“琴心?你怎么来了?”他放下刨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迎上来,“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我给你做的安神枕没用吗?还是琴弦又断了?我新得了块上好的马尾……”
“阿铮。”柳琴心轻声打断他,“我没事。是这几位……佣兵团的义士。”
叶铮看向江远帆,目光里带着审视和警惕:“佣兵团?出什么事了?”
江远帆觉得这开场不错,直入主题:“叶兄弟,柳姑娘最近有些烦心事,似乎与你们之间有关。我们受柳姑娘委托,来帮忙解决。你们具体有什么矛盾,不妨说说,我来评评理,看怎么解决。”
叶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柳琴心:“烦心事?什么烦心事?家里米还够,柴也足了,屋顶上月才修过。是不是缺什么了?你尽管讲,我去弄。”
柳琴心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头:“不是缺东西……”
“那是有人欺负你?”叶铮声音沉了沉。
“没有……”
“那是清音阁的活儿太重?我跟你们阁主说说……”
“阿铮!”柳琴心声音提高了一点,又迅速低下去,“不是这些……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乱,有些话想跟你说……”
叶铮一脸困惑:“你说,我听着。”
柳琴心看着他那张写满“需要我解决什么具体问题”的脸,忽然觉得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垂下眼:“……没什么。你先忙吧。”说完,转身慢慢走了。
江远帆站在原地,有点懵。他明明是按照“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标准流程来的,怎么好像……搞砸了?
叶铮更懵,挠着头问江远帆:“这位……大侠?琴心她到底怎么了?是我哪里没做好?你跟我说,我改。”
江远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柳琴心“到底怎么了”。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她……可能就是心里乱。你多陪她说说话?”
“说话?”叶铮更困惑了,“我每天都在说啊。说木料、说琴弦、说天气、说晚饭吃什么……还要说什么?”
江远帆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