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予安在陈伯的工作台前坐了一个上午,手里那块松木已经被划得密密麻麻。直线、弧线、圆圈,今天加了圆圈。陈伯说木头上的活急不来,刀尖走快了木头就劈,走慢了线条就抖。他在旁边放了把旧椅子坐下,看陈伯刻鱼尾巴。鱼尾巴上的纹路从粗到细,从中间往两边散开,每一条的间距都一样。
陈伯刻了四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但他没闭眼,低着头,刀尖一点一点往前推。“你的刀磨了没有?”
“没有。”
“先磨刀。刀不快,手再稳也没有用。”陈伯从墙上取下一块磨刀石,灰色的,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道弧。“磨刀石跟你爷爷的年岁差不多。他用过,我也用过。”
他接过来。磨刀石很沉,底面贴着木座,木座被汗浸黑了。陈伯教他磨刀的角度,刀刃和石头保持二十度,来回推,水不能干。他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石头上,水渗进石头里,颜色从灰变成深灰。第一刀下去,声音沙沙的,铁和石头摩擦的声音不好听,但很稳。
磨了将近半个小时。陈伯接过去,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试了试锋利度,没说话,还给他。“可以了。你再划那个圆圈。”
这一次刀下去,不一样了。木头的阻力小了,刀尖像划在纸上,轻飘飘的。圆圈走了大半圈,刀尖收住,起点和终点之间几乎没有误差。陈伯把头伸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一下。
中午回去吃饭,路过周姨家门口,她正在院子里收被子。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她看见他就喊:“予安,你晚上过来吃饭,林安也来。”他点头。周姨又问:“你会不会做菜?”他说会一点。周姨说:“那你下午过来帮忙,我忙不过来。”
下午三点,他到周姨家。周姨已经泡好笋干,切了腊肉,盆里还有一条鱼。鱼是草鱼,周姨说是早上赶场买的,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的,鳃盖在动。“你把鱼杀了,会不?”周姨问。“会。”在造纸厂的时候,逢年过节食堂发鱼,他自己杀过。水龙头冲鱼,鱼尾巴甩了一下,水溅到脸上,凉。刮鳞,剖腹,挖鳃。动作不快,但没出错。周姨在旁边切姜,瞥了他一眼,“手还蛮稳的嘛。”他没接话,把鱼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抹点盐,放点姜丝,等会儿蒸。”周姨把蒸笼翻出来,在锅里倒上水。
君予安切了一小块姜,切成丝,码在鱼身上。周姨盖了锅盖,点火,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他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在脸上,热烘烘的,闻到柴火味混着铁锅里的蒸汽味。腊肉在另一个锅里炒,笋干吸了油,兹拉兹拉的。
“周姨,林安跟你什么关系?”
“她妈是我表妹。表妹嫁到城里去了,她也跟着去了。后来她妈走了,她就回来了。”周姨翻了翻锅里的笋干,声音低了,“她说城里没什么意思,一个人,还是在镇上踏实。”
君予安没接话。
“她跟你有点像。”周姨看了他一眼,“都是不太爱说话的人,但心里有事。”
五点半,林安来了。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周姨,我给你带了糕点。”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转头看到君予安在灶台前添柴,“你在帮忙?”
“嗯。”
“你会烧火?”
“会。”
林安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从袋子里拿出一块糕点递给他,“绿豆糕,甜的,你先垫垫。”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太甜了,有点齁,但没说什么,吃完了。林安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最后坐到院子里的竹椅上。
周姨把菜端上桌。蒸鱼、笋干炒腊肉、炒豆苗、一碗萝卜汤。三个人坐着,三副碗筷,桌上一盏灯。灯是白炽灯,挂在头顶,光黄黄的,照在菜上,油亮亮的。
“吃。”周姨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给林安,又夹了一块给君予安。“予安杀的鱼,杀得干净。”林安低头吃了一口,“好吃。”君予安也吃了一口,鱼肉嫩,姜丝的味进去了,不腥。三个人安静地吃,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周姨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很久。林安也是慢的,但不停。君予安比她们都快,吃到一半放慢了,因为发现她们还在吃第一碗。
吃完,周姨不让帮忙收拾,把他们俩赶到院子里。“你们坐,碗我来洗。”收音机开了,川剧又开始了,今晚唱的是《白蛇传》,一开口就是高腔,尖尖的,在院子里回荡。
君予安和林安并排坐在竹椅上。中间隔了一个小方桌,桌上放着瓜子。林安抓了一把,没吃,在手心里转。他也没吃。天已经全黑了,星星比前几天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头顶洒了一把白芝麻。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上,叶子反着银白色的光。
“你那个公众号,今天写了没有?”林安问。
“写了。上午写了,晚上还没看。”
“写的什么?”
“磨刀。”
林安侧过脸看他,“磨刀也能写一篇文章?”他没解释。想了想说:“陈伯教我磨刀,磨了一个小时。磨完刀在木头上划圈,比之前顺多了。以前在厂里,机器钝了叫机修来磨,自己从来不碰。现在觉得磨刀比刻东西还重要。”
“你以前在厂里做什么?”
“DCS主控。就是坐在控制室里看屏幕,数字绿了就没事,黄了就要调,红了就报警。”
“你是学这个的?”
“大专学的制浆造纸,对口。”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干了十年,不想干了。”
林安没问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学的临床,在县医院待了两年,也不想待了。回来三年了。”
“回来怎么样?”
“刚开始不习惯。镇上看病的人跟县里不一样,县里是来看病的,镇上是来找你摆龙门阵的。”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后来习惯了。摆就摆吧,反正也不急。”
虫叫。蛐蛐,还有别的。远远的有狗叫了一声,又在叫,此起彼伏的。
“柚子什么时候能熟?”林安问。
“还要大半个月。”
“熟了要请我吃。”
“好。”
她在手心里转的那把瓜子,终于磕了一颗。声音很脆。他也没说话,看星星。周姨洗完碗出来,端了两杯茶,放在桌上。“你们聊,我去睡了。予安,你走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了。”
周姨进屋了。门合上,收音机也关了。院子里只剩他和林安,还有头顶的白炽灯,和远处的虫叫。茶是热的,搪瓷杯,周姨自己泡的,很浓,喝起来有点苦。
“你以后还写吗?”林安问。
“写。每天都在写。”
“写什么?”
“写看到的,听到的。写周姨的豆花,陈伯的手,院子里的柚子。写镇上的人。写以前在厂里的那些事。”
“那你可以写我。”
“你?”
“嗯。写卫生院那个女医生,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来的病人比县医院少一半,但她还是不着急。”
他看了她一眼,“你真的不着急?”
林安想了几秒钟,“着急又怎样?急也过,不急也过,那就不急了。”
君予安点了点头,没说话。茶凉了,他喝了一口。月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照在院子里的石子地上,反着白光。柚子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
林安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巷子我熟得很。”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予安。”
“嗯?”
“明天还来吃饭。”
“好。”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从石板路走到水泥路,声音变了,最后没了。君予安坐在院子里,把灯关了。白炽灯暗下去,整个院子一下子暗了,但月光还在,星星还在。他站起来,锁了周姨家的门。
回到自己院子,门没关,站在柚子树下。风来了,叶子沙沙响,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底发凉,才进屋。开了灯,黄光填满堂屋。坐到床沿上,掏出手机。
公众号后台,订阅人数从7变成了9。多了两个。有一條新留言,还是“林”:“今天这篇《磨刀》比昨天好。最后一句话写得好:‘磨刀的时候觉得,以前在厂里磨的不是刀,是时间。’”
他看了两遍。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的绿豆糕太甜了,下次买淡一点的。”发出去。她秒回了:“那是给你吃的,我自己买的不一样。”
“你的什么样?”
“不告诉你。”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没看,直接闭了眼。今天把一条弧线从头划到尾没偏,陈伯说再来十条。今天杀了条鱼,周姨说手稳。今天林安说明天还来吃饭。今天磨了一小时的刀,磨完刀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可能不是刀快了,是手稳了。也可能是手一直稳的,只是以前没发现。
翻身。
铁床响了一声。老房子也响了一声。他在这些声音里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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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光从树叶缝里漏过来,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一小块的,白白的,像碎了的纸。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也跟着晃,晃得很慢,像在水里。
不知道几点。他半醒了一下,看到那些光,又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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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比昨天好。不是好了一点,是好了一些。一些和一点的区别,他也说不清。但躺下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是空的。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