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带着保卫处冲上潜艇的时候,沈寒正蹲在隐蔽舱段里焊发报机。蓝白色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照亮了他脸上的伤疤。
脚步声在通道里炸开。沈寒猛地转身,焊枪还握在手里。他看清领头的人是陆沉,先是愣住了,然后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他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你竟然能回来……你比你父亲可怕多了。”
保卫处的人扑上去把他按倒。焊枪掉在地上,火花溅了一地。沈寒被反拧着胳膊拖出舱段,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但你每次使用能力都在折寿。你还有几次?”
陆沉没有回答。
沈寒被拖走了。
陆沉一个人站在隐蔽舱段里,盯着地板上那摊还没来得及焊完的零件,站了很久。
清晨的军港码头,海风很凉。陆沉坐在台阶上,头痛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还是三天前那双手,但那场六十秒倒计时的噩梦已经被抹去了。不存在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他记得沈寒的名字,记得老赵的背叛,记得老王被逼到绝路的眼泪,记得钱多谋亮出国安证件的那个瞬间。但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那些事还没发生。
他只能等。
三天后,潜艇重新出航。
导弹试验日。一切正常。沈寒不在艇上,没有读心能力触发,没有隐藏舱段的血字,没有通风管道里飞出来的刀。指挥舱里,艇长站在老位置上,盯着雷达屏幕。
“发射。”
导弹冲破海面,在雷达显示器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命中靶区的消息传来,全艇爆发出欢呼。有人拍了陆沉的肩膀,有人喊“好样的”,有人吹口哨。
陆沉坐在声呐位上,闭着眼。耳朵里只有海水流过艇壳的声音,和远处鲸类的低沉鸣叫。没有心声。一个都没有。他以为自己真的失去了能力。
军港审讯室。
老赵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着。钱多谋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笔。陆沉站在审讯室外的玻璃窗前,隔着单面镜看着里面的老赵。
老赵低着头,交代了自己替境外势力采集潜艇声纹数据的全过程。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但每一条都交代得很清楚。
交代完了,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玻璃窗外的陆沉。不是透过镜子看见的——是猜到的。他知道陆沉站在那里。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陆沉闭上眼。
三秒。
“师父对不起你。”
老赵的心声只有这四个字。
陆沉睁开眼,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隔壁审讯室里,老王在哭着交代自己被胁迫的过程。他儿子被绑架的日期、绑匪留下的字条、每一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全部抖落出来。当天下午,国安的人在一处出租屋里找到了老王的儿子。孩子饿瘦了一圈,但还活着。
表彰大会在军港礼堂里开。
陆沉站在台上,一等功勋章别在胸前,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是不尊重,是这艘艇上的人都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沈寒被抓了,老赵和王建国被抓了,导弹打中了。他们不知道陆沉做了什么。
艇长在台下第一个鼓掌,鼓得很用力。
表彰大会结束后,陆沉单独走进艇长的办公室。他把退役申请书放在桌面上,理由那一栏写着:神经性头痛,无法继续胜任声呐工作。
艇长盯着申请书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那个能力……真的消失了?”艇长问。
陆沉点头:“从那次任务以后,再也没出现过。”
艇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他绕过大半个办公桌,走到陆沉面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一个铁打的军人:“我欠你一条命,更欠你一个父亲的交代。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陆沉回礼。他的眼眶也红了。
艇长拿起笔,在退役申请书上签了字。
三个月后。
军港码头,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黄色的光。
陆沉穿着便装,站在码头边。海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父亲陆建国穿着旧式军装,站在同一座码头上,年代久远到照片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背后写着一行钢笔字:“1988年·深海”。
陆沉把照片折好,放进口袋。
“叔叔。”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陆沉低头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仰着脸看他。穿着一件太大了的海军迷彩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脚上是一双沾满沙子的运动鞋。陆沉觉得这个小孩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们又见面了。”小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陆沉愣了一下:“我们见过?”
小孩指了指码头角落:“那天凌晨,你从大铁鱼上下来,我看见你了。你当时急着去找保卫处,没理我。”
陆沉想起来了。三天前——不,三个月前的那个凌晨,他回到码头的时候,角落里确实蹲着一个玩贝壳的小孩。就是眼前这个。
“你的心里在想——”小孩歪着头,像是在认真听什么,“你在说谎。你的能力还在。”
陆沉猛地蹲下来,双手抓住小孩的肩膀。小孩没有害怕,反而笑嘻嘻的,像在玩一个很有意思的游戏。
“别紧张,我也是。”小孩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次我妈要打我,我都能提前三秒知道她要骂我什么。跑得可快了。”
陆沉松开手,声音发紧:“你爸是谁?”
小孩指了指远处停泊的潜艇,黑黢黢的艇身在水面上露出一截:“我爸爸是潜艇兵,他说那叫‘大黑鱼’。”
小孩歪着头,又补充道:“对了叔叔,你用了六次回溯,还剩四次。你的能力比我的厉害,但我看得更准。”
陆沉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看穿最后一件衣服的震惊。
小孩转身跑开,运动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跑了几步又回头,笑着挥手:“叔叔再见!”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小孩跑远,久久没有动。
潜艇指挥舱。
艇长坐在指挥椅上,对着通讯器说:“新来的声呐兵到了吗?”
通讯器那头传来小孩清脆的声音,带着点喘气,好像刚跑完步:“报告艇长,声呐兵就位!我今年八岁,特招的!”
全艇官兵面面相觑。钱多谋靠过来,压低声音问:“艇长,这孩子什么来头?”
艇长面无表情:“上级特批。他通过了全部声呐测试。”
声呐舱里,小孩坐在巨大的耳机前,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够不着地。他戴上耳机,闭上眼,嘴角慢慢上扬。
耳机里传来深海的低频脉动——那是鲸群在几百公里外歌唱。低沉的,悠长的,像古老的歌谣。
小孩轻声说:“好多声音啊。”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