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雷舱比指挥舱更窄，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金属的味道。战斗小组把周大同围在中间，枪口对准他的胸口。周大同举着双手，脸上没有任何慌张，甚至还有点无奈。
“别开枪，”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深海幽灵。我是二十七号的弟弟，我是来找我哥的。”
艇长皱眉：“二十七号是谁？”
周大同放下手，但两个士兵仍然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憋了很久的事：“二十七号叫刘海洋。二十年前在这艘潜艇上服役，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遗体没找到，上面给他追记了二等功，开了追悼会，发了抚恤金。”他顿了顿，“但我不信他死了。”
“为什么？”
“半年前我收到一封匿名信。”周大同说着，眼睛开始发红，“信上只有一行字——‘你哥没死，他就在这艘艇上’。字是打印的，查不到来源。我以为是谁恶作剧，但我查了这艘艇的维修记录，发现每次大修，都有一个叫‘刘海洋’的机械师在名单上。同名同姓，但档案照片不是我哥。”
所有人沉默了。
陆沉走上前，闭上眼。三秒。周大同的心声涌进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有撒谎。
陆沉睁开眼，对艇长说：“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深海幽灵。”
艇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深海幽灵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开始扫描鱼雷舱里的每一个人。钱多谋，心里在想“别看我别看我”。老王，心里在想“儿子儿子求求你们放了我儿子”。机械师，心里在想“这破船什么时候能修好”。通讯员，心里在想“遗书写好了他们不会怀疑我吧”。
一个一个过。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内容让人后脊发凉——“二十年前我整容成刘海洋的样子，混进维修队，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
陆沉猛地睁开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钉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机械师身上。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右颧骨，平时不怎么说话，干活很利索，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陆沉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真名叫什么？”
老机械师抬起头，皱纹挤在一起，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像一个老实人被突然问到名字时的憨笑：“我叫刘海洋啊，档案上有。”
陆沉摇头：“你的心里在说——‘我叫沈寒，代号深海幽灵’。”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老机械师的笑容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拆穿后的慌乱，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装”的释然。他慢慢抬起右手，手指抠住脸上那道疤痕的边缘，然后猛地一撕。
一层薄如蝉翼的矽胶面具被整张撕了下来。底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烧伤的疤痕。一道新鲜的刀疤从左眉斜拉到右颧骨，像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沈寒把面具随手扔在地上，从工装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遥控器。和老王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陆建国抓了我，判我无期。我老婆知道我叛国，第二天就跳海自杀了。我儿子那年才三岁，被送进福利院，长大了从来不认我。我什么都没有了。”他盯着陆沉，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这一切，都拜你父亲所赐。我整容成刘海洋越狱，混进修船厂，等这艘艇大修的时候藏进来。我在隐蔽舱段住了三个月，吃了三个月的压缩饼干，喝了三个月的水管水。今天终于等到导弹试验。”
他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潜艇剧烈一震。像有什么东西在艇壳上炸开了。
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红色的应急灯疯狂闪烁。艇长吼道：“你做了什么？！”
沈寒笑了：“别紧张，我没炸。我只是打开了通海阀。”他笑得露出牙龈，“潜艇在进水。你们还有三十分钟，就会沉到海底。”
艇体开始倾斜。不是那种慢慢倾斜，是一点一点地、肉眼可见地歪过去。
沈寒把遥控器晃了晃：“这三十分钟，我们玩个游戏。我在艇上藏了另一个遥控器，你们找到它，就能关掉阀门。找不到，大家一起沉。”
“你疯了！”钱多谋喊道。
沈寒没理他。他从人群中挤出去，消失在了通道里。等战斗小组追上去的时候，通道里已经没人了。
艇长脸色铁青，对着全艇广播吼道：“全艇搜索！找遥控器！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陆沉没有动。他闭上眼，试图用读心找到沈寒的位置。全艇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恐惧的，有愤怒的，有绝望的。然后他听到了沈寒的声音，从通风管道里传出来，带着回音：“陆沉，三十分钟后，你会在海底见到你父亲。”
陆沉冲向通风管道口。他爬上去，把手伸进去，什么都摸不到。管道太深了，黑漆漆的看不到头。
但他的手是湿的。
水滴从管道口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越来越多。不是冷凝水，是海水。潜艇在进水，而且进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