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尸体还没被抬走,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齐刷刷钉在了陆沉身上。
艇长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你是不是凶手?”
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耳朵里还回荡着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心声——他自己的心声。他说了一半的话被生生掐断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摁了暂停键。但他记得自己要说的是什么。
“我不是凶手。”陆沉抬起头,看着艇长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听到了凶手的心声。‘先杀陆沉’——这是凶手在想的事。那个声音不是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钱多谋从人群里挤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是谁的?”
陆沉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指挥舱里的十几个人能听见:“我们艇上有第三十六个人。”
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炸了锅。
“胡扯!潜艇定员三十五,哪来的第三十六个?”
“你疯了吧陆沉!”
“是不是被老赵吓出毛病了?”
艇长一抬手,所有人的嘴闭上了。他盯着陆沉,眉毛拧了一下:“你说有第三十六个人,那好。全艇报数。”
报数从一号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喊。
“一!”“二!”“三!”……
一个接一个,声音在指挥舱里回荡。报到最后一个人,三十五号。不多不少。
艇长看着陆沉,面无表情:“你看,三十五个。”
陆沉摇头:“再报一次。这次我听着。”
艇长犹豫了一秒,还是点了头。报数重新开始。陆沉闭上眼,耳朵竖得比任何时候都尖。
“一!”——心声正常。
“二!”——正常。
……
报到第二十七号的时候,陆沉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听见了。报数的那个人的嘴在喊“二十七”,但他的心里在想的完全是另一句话:“二十七号早就死了,我是替他的。”
陆沉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向报数的那个人——一个站在人群边缘、不起眼的辅助机械师。三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陆沉记得他叫周大同。
“你,”陆沉指着他的鼻子,“你的心里在说——‘二十七号早就死了,我是替他的’。”
周大同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陆沉,你疯了吧。我就是二十七号。”
“你不是。”
“我就是。”周大同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你听错了。”
就这四个字。然后他闭上嘴,再也不说话了。
艇长皱了皱眉,一挥手:“把他控制起来。”
两个士兵上去把周大同按住了。他没有反抗,只是垂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陆沉没有再看周大同。他知道这个人不是深海幽灵,他只是条小鱼。真正的鲨鱼还在水底藏着。
他闭上眼,时间倒流。
这次不是三秒前。他要回到老赵被杀的那一刻。
世界猛地一抽。黑暗退回到更深的黑暗,灯光熄灭的瞬间重新上演,然后继续后退,退回老赵还没中刀的时候,退回刀还在他口袋里的时候,退回黑暗刚刚降临的那一刻。
陆沉看见了。
黑暗中,一把折叠刀从通风管道里飞出来。不是从人群里扔的,是从头顶的管道口飞出来的。管道口的铁栅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卸掉了,黑洞洞的洞口里探出一只手。那只手穿着老式的旧军装,袖口上有二十年前的军衔标志——两道杠,三颗星。上校。
刀从那只手里飞出去,直直扎进了老赵的胸口。
回溯结束。
陆沉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他指着头顶的通风管道口,声音发紧:“凶手是从通风管道攻击的。那个人穿着旧式军装。袖口是上校的军衔标志。二十年前的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天花板。
机械师搬来梯子,爬上去,把手伸进通风管道口摸了摸,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灰,手指上还有一道被金属划破的口子。他低头看着艇长,脸色不太好看:“有人爬过。很近。往艇首方向去了。”
艇长二话不说:“全艇搜索。战斗小组集合。向艇首推进。”
钱多谋突然蹿出来,拉住艇长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艇长,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呢?他把我们引到艇首,然后回头炸了指挥舱——”
艇长甩开他的手:“那你留在这里。”
钱多谋的脸白了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闭上嘴,跟上了队伍。
所有人开始移动。指挥舱里的人鱼贯而出,沿着狭窄的通道向艇首方向推进。陆沉走在最后面。他的头疼还没好,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但他不敢停。
通道里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前面的脚步声杂沓,后面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后脑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比你父亲聪明,但也更危险。”
陆沉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通道,一个人也没有。
他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前面的人在喊他:“陆沉!快点!”
他没有再回头。转身冲向了艇首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