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慢慢地、慢慢地伸进了怀里。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艇长的枪口还对着他的脑袋。陆沉蹲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米。钱多谋被押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通讯员站在通讯台旁边,面无表情。
老王的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掌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型的遥控器,只有火柴盒那么大,上面只有一个按钮。红色的。
艇长的声音冷得像冰:“放下。”
老王哭着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儿子……我儿子在他们手上……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陆沉闭上眼。
三秒。
老王的心声涌进来了。和之前不一样,这次不是混乱的,不是恐惧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的平静——“但我按下去也不会炸……因为我不想炸……我儿子在他们手上……我必须在最后3秒前改密码……但这里是700米深海……我没机会改……我根本没机会改……”
陆沉睁开眼,刚要说话,老王的手指已经按向了按钮。
世界倒流了。
不是慢慢倒流,是猛地一抽,像被人抓住了后脑勺往后拽。老王的手指从按钮上方抬起来,退回到半空中。他的话从嗓子里咽回去。所有人的动作都倒着走了一遍。
三秒。
然后停住。
陆沉回到老王手指还没按下去的那一刻。他张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但现在他知道了。他猛地站起来,冲着老王大吼:“别按!他说他不想炸!他要在最后三秒改密码!但他没机会改!你按了也没用!”
老王的手指停在按钮上方一厘米处。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害怕的眼泪,是“你怎么知道”的眼泪。他浑身发抖,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艇长的脚边。
艇长弯腰捡起遥控器,翻过来看了看。普通的民用遥控器,信号范围不超过十米。也就是说,炸药的接收器就在附近。
但艇长还没来得及说话,全艇广播又响了。
这次的声音不是经过处理的老王的声音,是一种更纯粹的冰冷,像刀子刮骨头:“灶神,你失败了。启动B计划——杀光所有知情者。”
广播切断了。
然后照明灯闪烁了两下。
第一下,所有人的脸在白色灯光下惨白如纸。第二下,灯光暗了,但没有亮回来。第三下——什么都没有。
潜艇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不是关灯睡觉的那种黑,是700米深海、没有窗户、没有月光、没有任何光源的那种绝对的黑。
黑暗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有人踩到了什么东西摔倒了。有人喊“别推我”。有人喊“谁踩我脚”。钱多谋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别乱动!都别乱动!”
老王的声音也在喊:“遥控器!遥控器被抢了!谁抢了我的遥控器!”
就在这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间,老赵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慌张:“谁抢我刀!我的刀呢!”
老赵。赵铁柱。那个刚才还晕倒在医务舱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回了指挥舱。他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我削个苹果压惊都不行吗?”
没人理他。黑暗里太乱了。
陆沉闭上眼。
这是他唯一能在黑暗中“看见”的方式。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耳朵听——听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心声。
他听见钱多谋的心声:“我要抢到遥控器……立功的就是我……艇长那个位置……”
他听见老赵的心声:“刀呢?我明明揣在兜里的……怎么不见了……”
他还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声线,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先杀陆沉。那个读心的小子最危险。”
陆沉猛地蹲下。
一道利器破风的声音从他头顶飞过去。噗的一声,钉在了墙上。金属的震颤声在黑暗中嗡嗡响了几秒。
老赵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哭腔:“刀!我的刀!谁拿我的刀!”
然后是闷哼声。有人倒地的声音。重物砸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血的味道——在密闭的舱室里,血腥味散得很快。
应急灯闪了一下。亮了。
不是很亮,但足够让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老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嘴角有血。遥控器不见了。赵铁柱——老赵——仰面躺在距离老王两米远的地方,胸口插着一把折叠刀。刀身没入一半,血从刀柄周围渗出来,在白色的军装上洇开一朵深红色的花。
老赵还没死。他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钱多谋第一个蹲下去,想拔刀,被艇长一巴掌打开。军医冲过来,摸了摸老赵的脉搏,又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那眼神谁都看得懂——没救了。
老赵的嘴唇还在动。他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手,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人群。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手指对准了陆沉。
艇员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齐刷刷转向陆沉。陆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耳朵里涌进了一个声音——他自己的心声。
“我不是凶手……但我看到了凶手,凶手是……”
然后他的心声被打断了。不是被外面的声音打断的,是被什么东西掐断的。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静音键。
老赵的手指还指着他的方向。但老赵的眼睛已经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