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写完了,揣在胸口口袋里,通讯员的表情却比刚才更镇定。他主动走到艇长面前,把遗书掏出来递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全指挥舱的人都听得见:“艇长,这封遗书我提前写好。万一我出了什么事,真凶就在这里面。”
艇长接过遗书,展开。上面写着:“真凶是炊事班老王。他鱼雷里藏的不是空壳,是信号发射器。我亲眼看见他焊的。”
艇长抬起头,看了老王一眼。老王还瘫坐在地上,被两个士兵押着,泪痕满脸,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艇长一挥手:“把老王押过来。所有人去鱼雷舱。”
一群人呼啦啦往鱼雷舱走。
鱼雷舱比指挥舱还窄,空气里的柴油味很重。三号鱼雷管在最里面,机械师拎着工具箱先跑过去,蹲下来开始拆鱼雷外壳。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舱室里响得刺耳。
老王被押过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两个士兵几乎是拖着他走。他看见机械师在拆鱼雷,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连那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
外壳拆下来了。
机械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脸色变了。他抽出手来,掌心躺着一个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银灰色的,上面有金属触点,还连着几根细线。
微型信号发射器。
所有人都看见了。
老王直接跪了。不是吓软的,是被人一脚踹在腿弯上跪下去的,但他的表情是真的崩溃。他抱着脑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嚎啕大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装的!你们相信我!求求你们相信我!”
艇长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老王的脑门。
老王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哭都忘了哭,浑身打摆子。
“不是我……”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陆沉上前一步,挡在老王前面一点的位置,但不是挡枪口,是挡住艇长的视线。他对艇长说:“让我听听。”
艇长犹豫了一秒,把枪口放低了一点。
陆沉蹲下来,和老王平视。老王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过。陆沉闭上眼。
三秒。
老王的心声涌进来了。那些声音乱成一锅粥,但陆沉能听出那条最重要的线——“我儿子……他们绑架了我儿子……让我在船上焊一个东西……不是鱼雷……是舱门……隐蔽舱段的门……那里有一个人……我不敢说……说了我儿子会死……”
陆沉睁开眼,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艇长。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儿子被绑架了。对方让他焊一个东西。但他焊的不是鱼雷,是隐蔽舱段的门。那里有一个人。”
艇长愣了一秒,眉头皱起来:“哪个隐蔽舱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回到老王身上。老王还在发抖,但他听到陆沉的话之后,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恐惧。他的视线慢慢地、不由自主地飘向鱼雷舱底部的一块钢板。
那块钢板锈迹斑斑,和其他钢板没什么两样。但老王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机械师走过去,蹲下来,用扳手敲了敲那块钢板。声音不对劲——不是实心的闷响,是空心的回响,像敲鼓。他抬头看艇长,表情已经很明确了:“后面是空的。”
艇长下令:“切开。”
切割枪被推过来了。老王突然像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弹起来,声音尖得不像人声:“别开!他们说开了就会引爆!求求你们别开!我儿子还在他们手上!”
没有人理他。
切割枪启动了,蓝色的火焰喷在钢板上,火花四溅。老王被人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别开——别开——他们会杀了我儿子的——”
钢板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黑暗的缝隙里,有呼吸声传出来。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屏着气等了好久。
切割枪继续切。火花在钢板上跳舞,照亮了缝隙里的黑暗。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然后,从黑暗的缝隙里,传来了敲击声。
三声。短促的。停顿。三声。长一些的。停顿。又是三声。短促的。
三短三长三短。莫尔斯电码。
SOS。
敲击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艇长对着缝隙喊了一声:“里面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继续的SOS。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陆沉闭上眼。
三秒。
那个陌生的心声又出现了,比上一次更清晰,就在脚下,就在钢板后面。那个声音在说:“别开门……开了这艘艇就全完了……”
陆沉猛地睁开眼,大喊:“别开了!”
但切割枪已经切出了最后一道缝。一个人能钻进去的洞。机械师提着铁棍撬开了钢板,咣当一声,钢板摔在地上,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机械师拿起手电往里照。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舱段,只有几平方米大,但该有的都有——氧气瓶,发报机,还有一面镜子。镜子被擦得很亮,在黑暗中反着光。镜子上有字。
血字。
所有人凑近看。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蘸着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陆沉,你父亲因我而死。”
陆沉盯着那七个字,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