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还没正式开始,空气就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艇长把陆沉拉到指挥舱角落里,其他人都被命令站在原地不动,谁也不敢挪一步。陆沉感觉自己像个犯人,被艇长那两只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
艇长凑近了,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到底什么能力?说实话。”
陆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也不大:“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高压的时候,我能听到别人马上要说出来的真话。大概三秒。比他们自己说出口早三秒。”
艇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眼都没眨一下。
“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说了您信吗?”陆沉苦笑了一下,“您会觉得我脑子有毛病。”
艇长没反驳。他又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现在给我当测谎仪。一个一个审。”
陆沉点头。他没得选。
艇长转过身,对着全艇官兵吼了一嗓子:“钱多谋!第一个!”
钱多谋被两个士兵押到艇长面前。他的脸还是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但嘴上还在拼命说:“艇长,艇长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没篡改坐标,我发誓——”
艇长没跟他废话,直接问:“导弹坐标是不是你改的?”
“不是!我发誓绝对不是!”钱多谋的声音又尖又急,手都举起来了,就差没跪下去。
艇长偏过头看陆沉。
陆沉闭了一下眼睛。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摇着头说:“他没撒谎。导弹坐标不是他改的。”
钱多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整个人松了一大口气,肩膀都塌下去了。但他还没高兴够三秒钟,陆沉又开口了。
“但是他心里在想——‘我确实想邀功修正坐标,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钱多谋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
艇长的脸黑得像锅底,声音冷得能结冰:“你他妈差点害死全艇。”
钱多谋的腿一软,要不是旁边两个士兵架着,他就直接瘫地上了。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艇长挥了挥手:“押一边去。下一个,老王。”
老王被押上来的时候,双手还在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他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他本来就是个做饭的,五十多岁的人了,胖乎乎的,平时就爱笑,全艇上下谁都没把他当回事。可现在他站在艇长面前,整个人缩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艇长问:“鱼雷怎么回事?”
老王一张嘴就哭了,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掉:“艇长,艇长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就是个做饭的,我连鱼雷长什么样都认不全,我真的不知道那里面是空的啊!”
艇长又看陆沉。
陆沉闭眼。三秒。
老王的心声涌进来,陆沉听见了。那个声音很乱,很慌,但很真——“鱼雷是空的,但不是我放的……是有人让我别动它……说动了会死……我真的没动啊老天爷……”
陆沉睁开眼,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的是真的。鱼雷不是他放的。但是——有人让他别动那枚鱼雷,说动了就会死。他害怕,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老王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了。他抱着脑袋,呜呜地哭:“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事……他们说要我命……他们说动了就要我命……”
艇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挥手让人把老王也押到一边。
他没急着审赵铁柱。赵铁柱还在医务舱躺着呢,刚才那一晕撞得狠了,额头上肿了个大包。艇长带着陆沉去医务舱,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医务舱很小,就一个床位,赵铁柱躺在上面,军医在旁边给他量血压。看见艇长进来,军医识趣地退了出去。赵铁柱看见陆沉跟着进来,立马闭上了眼睛。
不是那种晕过去的闭眼。是那种不想看见一个人的闭眼。
艇长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赵铁柱,你是不是在采集声纹数据?”
赵铁柱沉默了整整十秒钟。十秒钟里,医务舱安静得能听见舱壁上水珠凝结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点了一下头,说:“是。”
陆沉闭眼。三秒。
赵铁柱的心声和他说的一样,没有撒谎。但心声里还多了一句——“但我没碰导弹,我只干了我被要求干的。”
陆沉睁开眼,把这句话也转述了出来。
赵铁柱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没法形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陆沉,眼眶红了:“陆沉,师父对不起你。”
陆沉没说话。他不擅长接这种话。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艇长,声音沙哑:“艇长,我说出一个人来,能不能将功折罪?”
艇长面无表情:“看你说的是谁。”
赵铁柱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陆沉习惯性地闭上眼,提前听他要说什么。三秒后他听到赵铁柱的心声,猛地睁大了眼睛。
赵铁柱还没开口,陆沉已经替他听到了。
赵铁柱说:“那个人现在就站在艇长身后。”
话一出口,陆沉猛地转头,看向艇长身后。艇长也转过头去。
艇长身后站着的,只有三个人。
钱多谋。通讯员。还有陆沉自己。
钱多谋被押在旁边,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赵铁柱在说什么。通讯员就站在离艇长最近的位置,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然后,通讯员见陆沉盯着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到如果不是陆沉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这个笑容让陆沉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艇长没看到这个笑。他的注意力还在赵铁柱身上。他站起来,冷冷地说了一句:“把赵铁柱铐起来,带回指挥舱。”
赵铁柱被两个士兵架着走了。陆沉没动。他站在原地,盯着通讯员。
通讯员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回到了面无表情,好像刚才那个笑根本没发生过。
陆沉走过去,盯着他的脸,问:“你在笑什么?”
通讯员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在笑你编故事。”
陆沉闭上眼。
三秒。
耳朵里涌进来一个声音——“你猜对了,但你没有证据。”
是通讯员的声音。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杂音。
陆沉睁开眼,通讯员已经转身走开了。他走向指挥舱角落的通讯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开始写什么东西。
陆沉跟过去。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在写遗书。因为通讯员写得慢,一笔一划,上面写着“本人遗书”四个字。
艇长也注意到了,皱眉问:“你在干什么?”
通讯员头都没抬,继续写:“万一我死了,你们别怀疑我。我先写个遗书,把事情说清楚。”
陆沉问:“你写什么内容?”
通讯员把遗书写完了,折了两折,整整齐齐地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抬头对陆沉笑了一下——又是那个笑,这次更明显了——“给自己买个保险,不行吗?”
陆沉没再问。他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但他知道,通讯员心里藏着东西。而且那个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