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里的空气又闷又热,还带着一股机油味。
陆沉坐在声呐位上,双手抱着脑袋,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机里传来的不是深海的声音,而是人的声音——准确地说,是别人脑子里三秒后才会说出来的话。
导弹发射倒计时的数字正在跳动。十、九、八……
艇长李正毅站在指挥舱中央,死死盯着导弹显示器,那张一向铁青的脸此刻白得像纸。导弹出了问题,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没人敢问。
陆沉的耳朵里像炸开了锅。
他听到了钱多谋的心声。
艇副钱多谋站在导弹坐标面板前,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但在陆沉的耳机里,那个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说话:“坐标被改了……但我能修正……修正好之后立功的就是我了……艇长那个位置该轮到我坐了……”
陆沉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不想听的。他从来都不想听。这种能力从他十八岁那年开始就有了,每逢高压演习,耳朵就会像被什么东西捅开一样,别人的真心话一股脑涌进来。三秒。永远只比他们说出口早三秒。但就是这三秒,足够让他知道谁在撒谎、谁在害怕、谁在算计。
三年来他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报告艇长,我能读心”?那得被送去精神病院。
炊事班老王端着一锅热汤从鱼雷舱路过。陆沉的耳机里又涌进一个声音:“第三枚鱼雷是空的……千万别用……老天爷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别让我背锅……”
老王的表情一片茫然。他哼着小调,汤锅稳稳当当端在手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做饭的。
陆沉的头更疼了。
紧接着是第三个声音。离他最近,就在他身后。
声呐老兵赵铁柱正在调试设备,动作慢吞吞的,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陆沉清清楚楚地听到他心里在想:“最后一次任务了……采集完这次声纹我就自由了……儿子在美国的学费就有着落了……对不起啊陆沉,师父也是没办法……”
陆沉猛地睁开眼。
倒计时跳到三秒。
艇长举起手,准备喊“发射”。
陆沉知道,如果他现在不开口,导弹会出问题,全艇都会出问题。那些人心里藏着的东西,会在三秒后变成说出来就收不回去的话。但如果他抢先说出来呢?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陆沉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截。他一把抓起全艇通讯话筒,指节发白。
艇长的声音响起:“发射。”
陆沉对着话筒大吼:“报告艇长!”
整个指挥舱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个平时跟块木头似的小伙子,居然在全艇频道上开口了。
“钱副心里在想导弹坐标被篡改了一半,他有办法将功补过!老王心里在想第三枚鱼雷被拆掉了战斗部,现在是空壳!老赵心里想他在替境外势力采集我军潜艇声纹数据!”
全艇死寂。
连海水流过的声音都像是被冻住了。
钱多谋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的脸从白变成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指着陆沉,声音尖得不像个军人:“你……你血口喷人!”
老王手里的汤锅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汤汁溅了一地。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巴张着合不拢,结结巴巴地说:“我……我那是开玩笑想的!我就是随便想想!不算数的不算数的!”
赵铁柱没说话。他直接翻了白眼,整个人往后一仰,咣当一声撞在声呐设备上,晕了过去。
艇长愣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整个指挥舱没人敢动。所有人都盯着陆沉,又盯着艇长,然后互相盯着。空气中的紧张感跟高压锅似的,随时要炸。
三秒后,艇长按下战斗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在潜艇里炸开,红色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艇长吼道:“全艇进入三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原地不动!谁都不许离开当前舱室!”
有人开始往后退。
艇长老鹰抓小鸡似的拔出手枪,往控制台上用力一拍,金属碰撞的声音让所有人打了个哆嗦:“再退一步,按叛国罪就地枪决!”
没人敢动了。
钱多谋拼命挤出个笑脸,声音都在抖:“艇长……艇长您听我说,我冤枉的,我真的冤枉的,这小子有毛病,他……”
艇长没看他。
艇长盯着陆沉,眼睛像刀子一样:“你还听到了什么?”
陆沉摇着头说没了。
钱多谋长出了一口气,肩膀刚松下来,陆沉又补了一句:“但您——艇长,您现在心里在骂我是疯子,又怕我说的是真的。”
钱多谋僵住了。
艇长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转过头,命令通讯员:“联络基地,请求指令。”
通讯员拿起话筒,拨了两下,脸色变了。他又拨了几下,额头开始冒汗。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发虚:“报告艇长……通讯信号被强干扰,我们和外界失联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失联了。在700米深的海底,导弹出了问题,全艇都是嫌疑人,通讯还断了。这意味着没有人能来救他们,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艇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有人嘀咕“这到底谁是真凶”。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大。
陆沉捂着头蹲了下去。
耳朵里又开始涌进心声。太多了,太杂了,他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别看我别看我,我只是个修机械的……”
“肯定是他,肯定是钱副干的,他一直想当艇长……”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我爸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
“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就离婚……”
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中间,一个陌生的声音钻了进来。
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陆沉熟悉这艘艇上每一个人的声音,哪怕在心里想事的时候,音色、语气、用词习惯都不一样。但这个声音他从来没听过。
那个声音说:“焊完最后一处了……他们永远找不到这里。”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陆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
艇长问他怎么了。
陆沉的声音干得像砂纸:“艇长,这艘艇上……不止我们这些人。”
所有人安静下来。
安静了三秒钟之后,有人开始敲地板。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地想知道地板下面是什么。
然后舱底传来了回应。
三声短促的敲击。停顿。三声长敲击。停顿。又是三声短促的敲击。
三短三长三短。
莫尔斯电码。
SOS。
所有人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