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下达的当天晚上，林耀在技术科坐到了午夜。空调的出风口发出均匀的送风声，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整层楼只剩下苏晴工位上那盏调暗了的LED台灯还亮着。他面前的会议桌上摊着一张从白板上拆下来的整幅白板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密密麻麻标注了过去三周内所有案件的关系图谱。
“第一条线。”苏晴用红笔在白板左侧画了一个圈，标上数字1，“第一个女性受害者，死因窒息，记忆画面中出现镜像杀手面孔。案发现场无外部侵入痕迹，死者对凶手高度信任。你隐藏了这段记忆的关键视觉证据。”
“第二条线。”她把红圈往右延伸，连到陈远中案，“富豪灭门案中的内层设计。陈远中真正的死因是被宋婉月刺杀，但幕后有人利用‘双人时间表’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个案子触及了远中集团的财务与人事网络，第一次出现了‘镜像计划’相关的公司附属机构。你在案中绕开了专案组单独调查。”
“第三条线。”红笔连到方以诚的节点，“催眠植入连环案。方以诚及其同行的克莱因学派手势被证实。你在没有正式立案、没有申请批捕的情况下先于程序进入了嫌犯所在诊所。”
“第四条线，张景山灭门案。”她另起一行，在方以诚旁边画了一个平行的节点，“一家四口灭门，智能家居系统被黑客远程入侵，假记忆植入导致父亲杀死全家。此案中首次出现了‘05’的数字签名，并暴露了段弈的工作链条。你提取幸存男孩记忆后发现其中存在被擦除的阻断指令。”
“第五条线，周建平之死。”苏晴将笔尖落在红棉巷的那个节点上，用力点了一个实心圆，“孤儿院前院长被扼喉身亡，他死前给你留下了信与坐标，指引你在地下管道中找到母亲的实验日志。这起案件中出现了‘母亲隐藏’和‘01号的过去’。”
她把笔放下，后退一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白板上这张已经被画满的网。“所有案件全部指向同一组核心——01号实验体是这所有案件的共凶。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的原始身份是你母亲创造的作品。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一处留下生物痕迹，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可供追踪的物理存在。林耀，我们追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影子。”
林耀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苏晴手里接过蓝笔，从方以诚和陈哲的地方向下延伸，打了一个新的小圈——“神经外科手术”。他指着这张图，以极低但极其清晰的声音说：“现在我们知道，段弈负责系统入侵和记忆编码。方以诚负责催眠诱导和人格植入。还有一个还没落网的神经外科医生负责脑部深度干预。这几个人被同一个招募者串在一条线上，每一条指令的末端签名都是同一个数字——05。”
他顿了顿，然后从另一个笔筒里抽出一支旧钢笔，那是他自己一直在用的，笔尖有点分叉，但还能写字。他在白板的最下方单独开辟了一条新的横栏。上面只有两个字——继承。
“镜像计划的实验体，一共有六个。01失控，02、03废弃，06号未出生。母亲留下了04，也就是我。而沈知行——他保留了05。”林耀把钢笔搁在白板底边，转过身面对苏晴，“所有外包指令的签名不是01也不是我。是05号。01号在用某种方式，把你刚才说的所有脏活分包给一整个犯罪网络，而他自己——仍旧不流一滴血。”
苏晴抱起双臂，低声道：“他唯一缺少的，就是01号本人现在在哪里。”
林耀没有回答。他拉过椅子坐下，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周恺被暂停了外勤权限，何立诚在刚才的简短通话里只说了句“你的档案已经在路上”，所有人都被绕进了程序审查的夹层里，只有他和苏晴还在白板前面追问这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
凌晨四点半，林耀回到空旷的公寓。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鱼缸的循环水泵还在发出低微而持续的嗡鸣，水面上泛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他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进浴室，伸手拍亮顶灯。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亮了洗手池上方那面镜子。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颧骨的弧度、眉骨的高度、嘴角那道几乎不可见的细纹。他已经在这面镜子前面站过许多个深夜，从第一个案子结束后那个晚上开始，他问过镜子里的人无数次——“你是谁”。但今天晚上他没有再问这个问题。
“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瓷砖墙面上，没有回声，“你是我哥哥。你不该杀那些人。”
身后的手机忽然震动，屏幕在床头柜上亮起。林耀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发信人没有署名，号码段是虚拟基站的加密信道，正文只有一行字：“找到05号，你就会找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