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立诚把内部调查报告放在副局长办公桌上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走廊里没人,茶水间的咖啡机还没开始运转,连值班的文员都在打盹。这份报告他在家里写了三个晚上,改了五稿,每一稿都删掉了一些形容词,最后剩下来的全是动词和名词。
“林耀在最近三个案件中均存在违规操作行为。第一个女性受害者案,他在记忆提取中发现了关键物证却未归档上报。陈远中案,他绕过专案组私自调取了宋家户籍底册。方以诚案,他在没有立案、没有审批、没有后援的情况下直接进入嫌疑人诊所固定证据。”何立诚把报告翻开,食指按在第三页的结论部分,没有多余的表情,“以上全部属实。”
副局长没有立刻翻报告。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眉心用力揉了两下。“何立诚,你干了多少年刑侦?”
“二十二年。”
“那你应该知道,这份报告一旦进入正式程序,意味着什么。”副局长戴上眼镜,翻开报告的扉页,一字一句地往下看。他翻了三页,然后停下来,抬头看着何立诚,“你漏了一条。”
“什么?”
“你在两年前私自调阅过宋婉清和宋婉月的档案。那份档案的登记页被撕掉了一页,审批单不翼而飞。如果这次内部调查真的启动,被查的不止林耀一个。”
何立诚没有动。他把茶杯放在桌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我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我也有我的调查期。但老周,两年前我调阅那份档案是因为宋婉月的户口迁出申请需要刑侦口签字——这是我的职责。我没有删过任何一页档案,也没有拿走过任何一张审批单。我愿意接受调查。”
副局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林耀打了个电话。
林耀走进副局长办公室的时候,身上的外套还带着凌晨江边的潮气。他看见何立诚坐在办公桌左侧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份翻得起了毛边的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内部”章。他站住了。
“坐。”副局长指了指何立诚旁边那把空椅子。
林耀没有坐。他站在椅子旁边,看了一眼那份报告,然后对上何立诚的目光。
“林耀。”何立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木板里的钉子,“你在第一个案子的流动站里提取到死者最后十分钟记忆,视觉中枢信号显示凶手面部清晰,但你向专案组提交的报告结论是‘模糊不清’。你在陈远中案取证过程中绕过专案组,单独调取了宋家户籍底册。你在方以诚案中比拘捕令快了至少四十八个小时,所有证据在立案之前就已经全部固定完毕。”
他把报告翻到第五页,推给林耀。
“此外,你在近三个月里独自进行过至少三次与死者身份相关的个人档案调查,但没有一次向指挥组通报过其中的关联——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档案,显示你与‘镜像计划’存在历史档案联系。”
副局长摘下眼镜,把内部调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他看了林耀很久,然后开口。
“林耀,你是我手下最优秀的记忆审判官。这个分局近五年所有重大案件的记忆证据,有一半是你一个人提取、分析、出庭作证的。我顶着压力压下对你的第一次标记,是因为我相信你在查的案子比程序更重要。但你我都清楚,程序走到这一步,任何一个人都兜不住了。”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的红色“内部”章。
“有人不希望我继续保你。”副局长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从今天起,你暂时停职。交出所有证件和配枪。”
办公室里的镜子接了走廊的声控灯,啪地灭了。清晨起来的第一波寒风推着窗户框架,发出一声细长的震动。林耀解开外套,从内袋里掏出警官证,放在桌面上。然后是配枪,枪口朝向墙壁,弹匣退出来放在旁边。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
何立诚在这近一分钟的时间里始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把手从报告上移开,身体靠进椅背,看着林耀摘下警徽的一刻。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林耀。我不是为了过你这一道坎才写的这份报告。”他站了起来,把那杯从进办公室就没喝过一口的茶端起来,放在桌沿,“是为了在后面调查我也可以被一并审查。你如果要在程序外继续追这个案子,最好让内务部先查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