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误入歧途
柚慕王国的边境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没有戈壁的苍茫,也没有风栖堡的精致,只有连绵的矮山,稀稀拉拉的林莽,还有散落在山坡上的麦田,东一块西一块,像补丁贴在大地身上。
乌洛莺和巴瑞尔带着柯林在这片丘陵里走了整整四天,鞋底磨薄了,嗓子干得冒烟,连风都带着燥热的味道。她预感可能走了“歧途”。
“我饿了。”柯林蔫蔫地趴在巴瑞尔肩上,小脸埋在他颈窝,声音瓮声瓮气,没了往日的顽皮与野性。
“再忍忍,前面该有村落了。”巴瑞尔拍了拍他的背,这孩子近来越发会撒娇,大抵是摸准了两个大人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金狐跟在身后,时不时钻进草丛,惊起几只蚂蚱,蹦跳着追几步,忽然猛地停住,耳朵竖得笔直,朝前方使劲抽着鼻子,尾巴尖轻轻颤着。
“它闻到什么了。”乌洛莺按住腰间的剑柄,声音淡而警惕。
翻过一道山梁,山谷里果然露出几间木屋,周围围着菜地,搭着羊圈,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淡蓝的天上扯出细柔的丝,看着竟有几分岁月静好。
“有人家!”巴瑞尔眼睛一亮,“去讨口水,顺便问问路。”
乌洛莺迟疑了一瞬。乱世里,越是看着安宁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深的险。但柯林的小脸晒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终究点了点头,指尖始终抵在剑柄上,不曾松开。
木屋前,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劈柴,粗布衣裳沾着木屑,脸上挂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笑。见着来人,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热情地迎上来。
“远道来的客人?快进屋歇脚,喝口水。这大热天赶路,辛苦喽。”他的口音浓重,却还能听清。
乌洛莺扫过四周,菜地里种着萝卜和卷心菜,绿油油的长得旺,羊圈里几只山羊低头啃着草,咩咩的叫声软软的,一切都是寻常农家的模样。她稍稍松了松劲,跟着男人走进屋里。
屋里比外头凉快些,光线却偏暗,灶台边一个胖女人正忙活,锅里煮着什么,热气袅袅,香味飘得满屋都是,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见客人进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坐,坐,我去倒水。”
柯林从巴瑞尔肩上滑下来,好奇地东张西望,金狐跟在他脚边,鼻子不停抽动,忽然竖起耳朵,发出低低的呜咽,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
乌洛莺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她看了眼金狐,狐狸却不再出声,只是蜷在柯林脚边,一双眼警惕地扫着屋里的角落。
女人端来两大碗水,清亮亮的,映着屋里的微光。巴瑞尔接过碗,仰头就要喝。
“等等。”乌洛莺拦住他,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在碗里轻轻搅了搅。
女人本来已经转过身往灶台那边走,乌洛莺的声音虽然小,却还是被她听见了。她回头看见乌洛莺手里的银簪,脸色变了一瞬,快得像风吹过,随即又恢复了憨厚的笑:“这位夫人可真小心,我们这乡下地方,水都是山涧里挑的,干净得很,哪能害人。”
银簪没有丝毫变色。乌洛莺把簪子插回发间,端起碗抿了一口,水凉丝丝的,带着一丝山涧的甘甜,确实没什么异样。
巴瑞尔大口喝起来,柯林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眉眼舒展开来。女人又端来一盘烤得焦黄的麦饼,麦香浓郁,三人狼吞虎咽,只觉得是这几天来最香的一餐。
没一会儿,乌洛莺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像坠了铅。
她猛地抬头,想站起来,四肢却软得像泡发的棉絮,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巴瑞尔已经趴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柯林歪在她怀里,小脸上还沾着麦饼的碎屑,睡得沉沉的,睫毛轻轻颤着。
原本蜷卧在乌洛莺脚边的金狐一下子跳上桌子,焦急地舔着柯林的脸,又朝那个女人呲牙低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
女人终于笑了,那笑再也没有半分憨厚,只剩残忍的得意,像藏在暗处的豺狼露出了獠牙。
“老家伙,出来吧,成了!”
劈柴的男人和两个伙计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粗木棍,眼神冷硬。金狐冲上去想咬他,怎奈屋里太小,没有施展的空间,很快就被一顿棍子逼到墙角,再一顿乱棍落下,金狐哀鸣一声,踉跄着从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屋后的灌木丛里。
“别管那畜生了。”女人说,声音里藏着贪婪,“快把这几个人弄地窖去。尤其是那个小的——”她看向柯林,眼睛亮得吓人,“嫩得很,正合胃口。”
男人点点头,让伙计像拎小鸡似的把乌洛莺和巴瑞尔捆了,拖进后院的柴房,掀开一块木板,露出黑漆漆的地窖口,把两人扔了下去,盖上木板,咔哒一声锁上,一切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乌洛莺在黑暗中缓缓醒过来,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而沉重,混着地窖里潮湿的霉味。她想动,才发现手脚被粗麻绳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又酸又臭,堵得人喘不过气。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巴瑞尔,他也醒了,正在拼命挣扎,麻绳摩擦着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乌洛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着——水没问题,麦饼没问题,那问题到底在哪?
是那锅汤。
那锅始终冒着热气、香味飘满屋子的汤,女人自始至终,都没给他们盛过一碗。那汤里,一定加了东西,不是毒药,是某种靠气味就能让人昏睡的迷药,而他们,竟因为一时的放松,失了警惕。
终究是大意了。
巴瑞尔那边传来呜呜的声音,他在用舌头顶嘴里的破布。乌洛莺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蠕动舌头,一点一点把布团往外推,磨得舌根生疼,也不敢停。
地窖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还有老鼠爬过的窸窣声,时间过得慢得像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乌洛莺终于把破布吐了出来,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嗓子眼干得发疼,却死死咬着牙,侧耳听着上面的动静。
木板外传来人声,不止一个,还有谄媚的笑。
“埃米大人,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
“嗯。”一个懒洋洋的男声,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货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按您的口味,一个小男孩,嫩得很!”
乌洛莺的心猛地一沉,像坠进了冰窖。孩子?是柯林!
她拼命挣扎,麻绳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勒出了血痕,可那绳子绑得太紧,纹丝不动。
“巴瑞尔!”她用气音喊,声音抖得厉害,“柯林!柯林有危险!”
巴瑞尔也急了,呜呜的声音更响,拼命蹭着绳子。黑暗中,乌洛莺感觉到他慢慢蠕动过来,然后,有温热的触感碰了碰她被绑的手腕——是他的嘴,他在用牙咬那根粗麻绳。
一下,两下,三下……牙齿摩擦麻绳的声音,细小,却顽强,像黑暗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