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在周六下午说出那句话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是冬天常见的细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天漏了一样的暴雨。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整个学校都被水雾笼罩着,银杏树的枝条在雨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在哭的人。沈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看了很久。他在想程川。程川今天没回来,从早上就出去了,去了202。沈昀没有拦他。他不想拦了。拦了也没用。
门开了。程川走进来,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嘴唇发紫,不是冷的,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紫。他的脖子上有一块新的淤青,紫黑色的,在白色的皮肤上很明显,像一朵刚开的花。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被雨淋了、被风吹了的红。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水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流,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下巴,滴在地上。他看着沈昀,沈昀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昀先开了口。
“程川,你怎么了?”
程川没说话。他走进来,关了门。他的脚步很重,鞋底在地面上发出湿漉漉的声音。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沈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嘴唇上的那道口子又裂了,血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红红的,淡红色的。
“程川,怎么了?”沈昀的声音很轻。
程川慢慢抬起头,看着沈昀。他的眼睛是空的,但那盏灯还在亮着。很弱,很暗,但它还在亮着。他看着沈昀,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沈昀听到了每一个字。
“沈昀,我要离开他。”
沈昀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他看着程川的眼睛,那盏灯还在亮着,但摇得很厉害,像要被风吹灭了。他看着那盏灯,自己的眼睛红了。
“好。”沈昀说。
程川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和雨水和血混在一起。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沈昀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程川的脸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沈昀把程川湿透的校服脱了,换上干的衣服。程川像个小孩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沈昀把他的胳膊从袖子里拉出来,把领口从他头上套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生了病的人。程川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沈昀把他脖子上的淤青盖住了,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
“好了。”沈昀说。
程川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眼泪,有雨水,有血丝,但那盏灯还在亮着。沈昀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你终于说了。”沈昀的声音哑了。
程川看着沈昀,眼泪又流下来了。“我等了太久了,”程川的声音在抖,“我以为他会变好,我以为我能帮他,我以为我是他的药。但我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的药。我是人。人会疼,会累,会受不了。”
沈昀没说话。他握着程川的手,握得很紧。窗外的雨还在下,很大,砸在地上,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沈晚不在,她去医务室拿药了,房间里只有沈昀和程川两个人。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怎么跟他说的?”
程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我没说。我开不了口。我坐在他房间里,看着他,他也在看我。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血已经干了,棕色的,像干掉的泥。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我张了嘴,但发不出声音。我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我坐了半个小时,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然后就下雨了。我站起来,他问我你去哪。我没回答。我走到门口,他喊我的名字。他说程川,你去哪?我还是没回答。我推开门,走了出去。他在后面喊,声音很大,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次。”程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昀把程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你走出来了。你回来了。”
程川看着沈昀,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弯了一边,但沈昀看到了。那是一个很小的笑,笑得很吃力,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地做一个笑的表情。
“嗯。我回来了。”程川说。
晚上,雨停了。沈昀和程川坐在411的床上,沈晚也回来了,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但没在看。她的红眼睛看着程川,看了很久。程川的脸很白,脖子上的淤青被高领遮住了,但他的眼睛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沈晚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程川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程川哥。”沈晚说。
“嗯。”
“你哭过了。”
“嗯。”
“疼吗?”
程川看着沈晚的红眼睛,那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他在那两汪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不疼了。”程川说。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骗人。”沈晚说。
程川的嘴角动了一下。沈晚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哥。你会好的。”沈晚说。
程川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的那盏灯摇了一下,但没有灭。“好。”程川说。
沈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雨停了,天还是黑的,没有星星。路灯亮着,黄黄的,照在地上,一圈一圈的光晕。银杏树的枝条被雨打湿了,黑黑的,亮亮的,像被墨泼过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顾夜舟发了一条消息。
“程川说他要离开林逸了。”
过了大概十秒,顾夜舟回了。
“他终于说了。”
沈昀看着这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嗯。他终于说了。”
“他需要时间。你别催他。”
“我知道。”
“你也要注意自己。你的发情期还没好。”
沈昀摸了摸后颈。腺体还肿着,抑制贴下面的皮肤又痒又烫。发情期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了,不正常,但他没有钱去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他把手放下来,打了几个字:“嗯。”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沈昀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程川已经躺下了,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沈晚也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白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沈昀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程川说“我要离开他”,程川说“我没有回头”,程川说“我回来了”。这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又起了。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沈昀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面朝程川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到程川的脸,但他知道他醒着。他的呼吸不对,太快了,太浅了。
“程川。”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不着?”
“嗯。”
“在想什么?”
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昀以为程川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更轻,轻得像呼吸。
“在想他。”
沈昀没说话。
“在想他手上的纱布。在想他喊我的名字。在想我走的时候,他有没有哭。”程川的声音在抖。“沈昀。”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不是。”沈昀说,“你不是没用。你是太有用了。你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面,把自己放在最后。”
程川没说话。安静了很久。
“沈昀。”程川的声音很小。
“嗯。”
“我以后不会了。”
“好。”
窗外没有声音。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三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沈昀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明天。明天程川会醒来,会穿上衣服,会走出411。他不知道林逸会不会来找他,不知道程川会不会回头。但他知道程川说了一句话,一句他等了很久的话——“我要离开他。”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说出来了,就已经在离开了。
沈昀的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嘴角弯着。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听着听着,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