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小的虫族从卵壳里钻出来,六条附肢蜷缩在身体两侧,外骨骼是半透明的灰白色,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它的光很弱,是很淡很淡的金色,像一盏刚刚点燃的、还在颤抖的灯。
它睁开眼睛,看着特蕾西。
“妈妈?”它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盐藻花梗。
特蕾西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你妈妈。”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小夜的头,“但你妈妈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会照顾你。”
小夜的光闪了闪。那是它在努力理解。
阿灰从门口爬进来,趴在特蕾西旁边。它的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不是那种亮堂堂的金色,是一种更暗的、像隔着一层纱的烛火一样的金色。但它在亮。
“小夜。”阿灰的声音很轻,“我是阿灰。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成年。”
小夜看着阿灰,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一条附肢,轻轻地碰了碰阿灰的附肢。
阿灰的光闪了闪。那是它在哭。
小希是在小夜孵化后的第二天来看她的。
她走进育囊室的时候,小夜正趴在垫子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从淡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好奇”时的颜色。
“小夜。”小希蹲下来,平视着她的复眼。
小夜看着她。它的复眼还没有完全分化,看东西还是模糊的,但它能感觉到小希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培养液。
“表姐?”小夜的声音很轻。
小希的光闪了闪。
“对。表姐。”
她用附肢轻轻地碰了碰小夜的背。小夜的外骨骼是光滑的,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小夜,你知道你妈妈是谁吗?”
小夜想了想。“守夜。”
“对。守夜女王。她等了一百年,等到了人族和虫族大团结的这一天。她生下了你。你是她的女儿,也是盐藻共和国的女儿。”
小夜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姐姐,妈妈在哪里?”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但她能看到你。她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长大,好好的学习,好好的当女王。”
小夜的光闪了闪。
“我会的。”
特蕾西站在门口,看着小希和小夜,眼眶红了。
阿灰站在特蕾西旁边,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
“特蕾西。”阿灰说。
“嗯。”
“小夜会长大的。会变成像小希一样的女王。”
特蕾西点了点头。
“会的。”
马可和白医生的婚礼,是在小夜孵化后的第三个月举行的。
不是马可想办的。是李婶逼的。
“你们俩都拖了五年了!”李婶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锅铲,指着马可的鼻子,“五年!从独立战争前拖到独立战争后,从共和国成立拖到守夜女王去世!你们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马可缩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李婶,我这不是忙吗……”
“忙?你忙什么?你连个官都不当,你忙什么?”
马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白医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还是冷的,但嘴角微微翘着。
“李婶,办就办吧。简单点。”
李婶的眼睛亮了一下。“简单点?不行!你是天上来的圣女,他是天上来的圣人!你们的婚礼,怎么能简单?”
白医生看了她一眼。
“李婶,我说简单点。不是客气。是真的简单点。”
李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
“行。简单点。但该有的不能少。”
婚礼在盐藻平原上举行,凡人大学旧址旁边的那片空地——就是守夜女王葬礼的那片空地。空地上的盐藻花开得正好,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在风中摇曳,像一片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盘。
没有教堂,没有神父,只有一张长条桌,几排椅子,和一群围成半圆的人。
马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还是李婶五年前做的那件,但重新熨过了,领口别着盐藻花胸针。白医生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不是婚纱,是李婶用盐藻花叶织的布做的,简单,但很好看。
老周站在长条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用盐藻花叶钉的册子。他是证婚人。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马可和白医生,从月球出发,到盐藻大陆,一起经历了九死一生。他们一起挖过沟、垒过墙、酿过酒、救过人。他们一起挨过饿、受过伤、流过血、掉过泪。”
他顿了顿。
“今天,他们要结婚了。”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鼓掌。
马可和白医生面对面站着。马可的手在抖,白医生的手也在抖。
“白医生。”马可的声音有些涩,“我……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就是个商人。算账的。但我算了一笔账——这辈子,最值的买卖,就是娶你。”
白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马可,你这个人,连求婚都说得像在谈生意。”
台下笑成一片。
马可的脸红了。“那……那你答不答应?”
白医生没有回答。她走上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盐碱风暴中的雨点。
老周翻开了手里的册子。
“马可,你愿意娶白医生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盐碱风暴还是星际旅行,都不离不弃?”
马可看着白医生。
“愿意。”
老周转向白医生。
“白医生,你愿意嫁给马可吗?无论他算账算得多精、抽烟抽得多凶、撂挑子跑得多快,你都不离不弃?”
白医生看着马可。
“愿意。”
老周合上册子。
“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掌声又响了起来。
特蕾西站在人群里,手里捧着一束盐藻花,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秦飞站在她旁边,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但嘴角是翘着的。
老雷站在秦飞旁边,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脸上的伤疤在阳光下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鲁本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马可先生娶媳妇了。我送他一块能量石当贺礼。”
约翰站在鲁本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新麦面粉。“我送面粉。李婶说,新麦的,蒸馒头好吃。”
南希站在约翰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女王香水——晨昏线,凉丝丝的,像晨昏线的风。“我送香水。马可先生自己家的产品,但这是我亲手调的。”
李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笑着笑着,用围裙擦了擦眼睛。
老周走回来,站在她旁边。
“老头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老周想了想。
“别问了。他们自己看着办。”
李婶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小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的旁边,趴着小夜。小夜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好奇”时的颜色。
“姐姐,他们在干什么?”小夜问。
“在结婚。”小希说。
“结婚是什么?”
“就是两个人决定一辈子在一起。”
小夜想了想。“那姐姐也结婚吗?”
小希的光闪了闪。
“姐姐不结婚。姐姐是女王。女王要种树。”
小夜没有听懂。但它记住了“种树”两个字。
婚礼结束后,马可和白医生没有去度蜜月。
这一次,他们没有跑。
他们坐在盐藻平原上,看着夕阳慢慢西沉。盐藻花在暮色中变成了暗紫色,风从北边吹来,带着盐和海藻的味道。
“白医生。”马可没有看她。
“嗯。”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去哪里?”
白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里,我们在一起。”
马可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白医生觉得那光很暖。
特蕾西接任凡人大学校长的仪式,是在婚礼后的第二天举行的。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马可提议的。
“特蕾西,你当校长。我当顾问。”马可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我不适合当校长。我太忙了。忙着算账,忙着做买卖,忙着——陪白医生。”
特蕾西看着他。“马老师,你——”
“你毕业了。”马可打断了她,“五年前就毕业了。这五年,你当着特蕾西社区的区长,当着公民代表大会的临时议长,当着凡人大学的副校长。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站起来,走到特蕾西面前。
“特蕾西,你不需要我了。你需要的是——相信自己。”
特蕾西的眼眶红了。
“马老师,我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怕辜负了守夜女王,怕辜负了那些代表,怕辜负了——你。”
马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特蕾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圣马可’吗?”
特蕾西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我是圣人。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圣人该做的事。但你也可以。你也可以做一个圣人该做的事。不是因为你比我强,是因为你比我年轻。你还有时间。”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当校长。教那些孩子怎么种地、怎么酿酒、怎么做香水、怎么修机器、怎么缝伤口。教他们——怎么当凡人。”
特蕾西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特蕾西的校长就职演讲,是在凡人大学的主礼堂里举行的。
礼堂里坐满了人。有人类,有虫族,有大蚯蚓。有老人,有孩子,有学生,有教师。有从工业国、农业国、矿业国赶来祝贺的代表。
特蕾西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各位,我叫特蕾西。我是凡人大学的第二任校长。第一任校长是马可先生——你们叫他圣马可。”
台下响起了掌声。
特蕾西举起手,示意安静。
“马可先生不让我叫他圣人。他说,他是商人。商人做事情,斤斤计较,算投入产出,算成本收益。不适合当圣人。”
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他是圣人。不是因为他不计较,是因为他计较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他计较的不是自己的得失。他计较的是别人的死活。”
台下安静了。
“五年前,我还是一个十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我父亲把我送到盐藻大陆,让我在这里学习。我学了挖沟、组装零件、炖汤、缝伤口、开飞船。我学会了——怎么当一个人。”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人问我,凡人大学为什么收流浪汉、虫族、囚犯、失业者当教师?我告诉他们,因为流浪汉、虫族、囚犯、失业者,也是人。人,不分贵贱。人,只分——有没有把自己当人。”
她看着台下的学生。
“凡人大学的目的,不是培养‘贵族’。凡人大学的目的,是培养‘公民’。贵族是别人封的。公民是自己挣的。你学会了种地,你能养活自己,你就是公民。你学会了酿酒,你能养活家人,你就是公民。你学会了修机器,你能养活社区,你就是公民。你学会了缝伤口,你能救人,你就是公民。”
她顿了顿。
“公民不是天生的。公民是被教出来的。凡人大学教的就是这个——教你怎么当自己的主人。”
台下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掌声很大,很密,像盐碱风暴中的雨点。
特蕾西举起手,示意安静。
“最后,我要说一件事。”
台下安静了。
“马可先生、小希女王、秦飞先生、白医生女士——他们明天就要出发了。他们要去星际间,去更远的地方,种新的树。老周先生、李婶女士会留下来,继续为凡人大学贡献力量。”
台下有人哭了。
“他们走了。他们仍然会在凡人大学的礼堂里,永远看着我们。”
她指了指墙上的六幅画像。
“他们是真正的星际贵族。也是真正的共和国公民。”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
舰队是在清晨出发的。
来的时候是一艘母巢,五个引擎坏了四个半,走的时候是一千艘新母巢。
孙不烦的镜子闪亮了一下:“马可,你终于实现了出发时候的承诺。”
马可眯着眼回忆空间跳跃之前的对话。
“见未见之人,收未见之宝,赚数不完的钱?”
“我好像没有赚到什么钱。”
孙不烦的镜子闪烁了一下,“不,你在这里留下了富饶。”
马可笑了,“你真会说话,我们走了以后,你的分身要在这里给大家接着上课,可别偷懒。”
孙不烦的镜子亮闪闪的,“你要检查孩子们的作业吗?”
“算了吧,饶了我吧。”
五年的时间,皮姆的工坊从造一艘母巢需要三个月,提速到一个月就能造一艘,最后提速到了一天就能造一艘,实现了流水线生产。一千艘母巢在盐藻平原上一字排开,灰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宁远心情十分愉快,“我要兑现我对商白的诺言了,我将穿越冰晶和宇宙尘埃,我将带着舰队前去迎接她。”
马可站在第一艘母巢的舱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盐藻啤酒,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立领外套,领口别着盐藻花胸针。白医生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还是冷的,但嘴角微微翘着。秦飞站在他们身后,手按在电击枪上,腰板挺得笔直。
小希趴在母巢的舷窗边,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很亮。她的旁边,趴着小夜。小夜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蓝色——那是它在“好奇”时的颜色。
“姐姐,你们要去哪里?”小夜问。
“去很远的地方。”小希说。
“有多远?”
“远到——可能再也回不来。”
小夜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那你们还回来吗?”
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不管回不回来,我们种下的树,会有人看到的。”
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特蕾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束盐藻花——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老周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新麦馒头。“路上吃。别饿着。”
李婶站在老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馒头凉了不好吃。路上热一下。”
老雷站在他们身后,左轮插在枪套里,手搭在上面,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鲁本站在老雷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能量石。“马可先生,这是贺礼。上次婚礼没来得及送。”
约翰站在鲁本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新麦种子。“这是今年收的最好的一批。带去,种在别的地方。”
南希站在约翰旁边,手里拿着一瓶女王香水——晨昏线。“马可先生,路上想家了,闻一闻。”
阿灰趴在码头上,光从灰色变成了金色——很淡,但确实在亮。
“马可先生,一路顺风。”
马可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每个人都能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不舍,而是一种“我会回来的”的、安安静静的笃定。
“各位,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母巢。
白医生跟在他后面。秦飞跟在她后面。小希跟在他后面。小夜跟在她后面。
舷梯收起来了。舱门关上了。
引擎开始轰鸣。低沉地,缓慢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母巢缓缓升起。从盐藻平原上升起来,穿过稀薄的大气层,进入真空,进入黑暗,进入星光。
盐藻大陆在脚下越来越小。大麦田变成了绿色的方块,挡风坡变成了三道模糊的灰线,地下城的灯光从竖井口透出来,像一盏盏埋在地里的灯。
特蕾西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母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群一群个小小的、金色的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擦。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各位,回去吧。该干活了。”
她走下了码头。
身后,盐藻平原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大麦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盐藻花在风中摇曳,粉色的、紫色的、淡金色的,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地下城的灯还亮着。
不会灭的。